已入夜。
确城。花雨镇,富庶乡。
丝竹悦耳,嬉笑欢闹声,帘幕上的珠翠被拨得碎响,呵出口的酒气与佳肴的鲜香结成一团,缠缠绵绵绕在身上。
云袖楼灯火灼灼,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一座座楼阁高低错落,由飞桥栏槛相连,游人奔走,尽带笑颜。
一只乌鸦自远方的黑夜里显现,飞到高楼上空,黑羽染上楼内的澄明灯火。
它俯下身,急速坠落,又一个翻身,穿过红木窗,飞入楼内。
段戚影索性松了手,任盛满酒的酒杯跌落在桌上,顿时漫开一摊酒渍。
乌鸦扇动翅膀,稳稳落在他抬起的左臂上。
他左手拇指上,一枚官绿色扳指光芒四射。
桌上的酒渍倒像是有分寸,漫到距离边缘一寸处,便不再扩散,静静地覆在桌面。
一阵清脆声响,接着是倾斜酒坛倒酒的汩汩声。那歪倒的酒杯已被桌对面的人拾起,盛好新的一杯。
“戚影兄。”
邱焕将酒杯举到段戚影身前。
将目光从乌鸦身上收回,段戚影转过头,看向酒杯。
“你们继续,我不喝了。”
他手里轻轻一抬,乌鸦会意,松开他的臂,飞到他身后不远处,在红栏杆上立住。
“怎么就不喝了?这不才刚开始。”
段戚影朝他摆摆手,笑道:“我伤还没好,得悠着点。”说完他支着手,就要从席座上站起身。
邱焕捏着酒杯,脸上两道浓眉微微一蹙,嘴里嘀咕:
“那点小伤……哪碍得着喝——”
一个拳头猛然砸在他头顶,痛得他一声哀嚎。
“啊!”
他忙抬手捂住头,转身恶狠狠地盯着邝澄。
“发什么疯?你打老子干嘛!”
邝澄连眼皮子都不掀,一副风雅超然的姿态,端好手里的酒杯,淡淡地回道:
“你又是发什么疯。戚影兄说了不喝,那就是不喝,又不是你身上的伤。“
话毕,只见他头一仰,一饮而尽。留一旁的邱焕鼻孔圆张,愤懑地喘着粗气。
那两股酒气呼呼地吹着,邝澄嫌弃地用手掌扇了扇,免得被熏到。
实在气不过,邱焕啪的一掌拍在桌上,霎时震飞了酒坛,泼洒开来,眼见着就要落在桌边几个人的头顶。
一只酒杯划空而过,恰好撞上酒坛,贴着坛身一托,泼出的酒液正好落进杯中。
酒杯一轮转,被一只手接下。
酒坛哐当落在桌面。飞溅出一滴清酒,朝邱焕眼睛飞过去,被他及时抬手一挡,落在他手背上。
刘携握着飞回手里的酒杯,呲着焦黄的牙,眯眼笑话邱焕:
“可以,火气够旺。”
邱焕瞪他一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一边喝,目光一边留意对面离席的段戚影。
坐他左边的邝澄伸手捂着嘴,哈欠连连,坐他右边的刘携则把身子一转,面向段戚影。
“戚影兄,”刘携嘿嘿一笑,挑了挑眉,“是要去听曲?”
段戚影没作回应,绕着红木栏杆就要往楼下走。静候的乌鸦轻轻一跃,就要落在他的肩头,却被他手一挥,打发走了。
废物。
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
顺着楼梯下楼,段戚影望向云袖楼中央的泯池。
池水之上铺着层层叠叠的荷叶,边缘微卷。莲花尖端染着淡粉,将开未开。
他低头,凝视着池水,思忖着。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回过头,等看清来人的脸,他眉眼一颤。
“伤可还好?”
段戚影低头抱拳,对来者恭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