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后传来一声冷哼。
许清灼手搭在剑柄上,食指一下,一下地轻点着。
“呵,这涟教使者大人,倒是手长,还派人到卿府打探消息。”
他踩得更用力,脚下传来筋骨断裂噼啪声。估摸着踩够了,一收脚,地上那侧翻的小腿不再变回原样,始终保持黑字朝上,暴露在阳光下。
柏晴手抚着下巴,思索起周相一先前和她说的话:
“周相一当时冲着卿岚的皮囊来杀我,还特意提及那秋画晓的事情……”
“……这么看来,周相一出于某种原因杀了卿岚,而卿岚的尸身则被秋画晓做成了铄骨丹,铄骨丹又被送到了卿珉涛手上……”
她下巴转向许清灼的方向,仰头问:“你既与秋画晓一同封印的周相一,应认识他罢?”
“是,”许清灼点头,“他参战前就已经被逐出了止云门,只在我追杀周相一时露了面。他险些被周相一杀死。”
语速放慢,许清灼回忆着。
“……后来凌山派救了秋画晓到凌山疗伤,伤愈后,他便立刻回了一趟止云门,在山门前下跪磕头,随后归隐了江湖,不知所踪。”
柏晴静听着,理清头绪。
“所以,如今,我们要去找秋画晓,而周相一也忙着找秋画晓。但周相一并不知道,秋画晓将卿岚的尸身炼成了铄骨丹。”
可是,周相一为什么要杀卿岚?
盯着灰面具,柏晴在脑海里翻找。
她想起年少时第一次见周相一时的景象。想起那团被风推着的鬼火。
想起在翩兰阵眼前,一剑刺穿周相一的咽喉,想起那在她眼前愈合的伤口。
目光向下落,柏晴盯着许清灼腰间的剑。属于他的酌影剑就佩戴在腰间,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完全猜不出里面竟是雪白的剑柄。
佩剑。为一个人所独有的,能代表人身份的佩剑。
一时间头脑变得有些昏沉,点着烛火摸黑前进,迷迷糊糊照亮了什么东西……
周相一的画春剑。
翠粉雕花,明黄剑穗。
明黄色。
和梦里那些木偶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乍一看是暖的,离得近了,好像铺上了一层刻意的秋意,蓦地觉得有些冷。
梦里的那些木偶将她团团围住,她手执燎雪剑,在高台上舞剑,却砍伤了许清灼。
梦。如果那是梦的话……
……
“你看见了?”
……
对了。
柏晴通过梦看见了。
周相一在梦里,手执画春剑,划伤了她的鼻尖,还准备杀她。
浑身一颤。
她抬手,食指沾上鼻尖,再放下,指腹上没有血。
柏晴扭头对许清灼说:
“周相一要灭卿岚的口。因为她看见了。”
话语从她嘴里飘出。等闭上嘴时,柏晴仿佛能听见这句话在脑海里的回音。
灰面具一顿。许清灼语里讶然:“你怎么知道?”
柏晴把自己从平逢坊回来后做的梦讲给了他听。
听她讲完,许清灼手又搭在剑柄上,指尖急促地点着。他用另一手扶了扶面具。
“奇怪了,”错开柏晴的目光,他看向一旁的芍药花圃,“师姐你确实没去过止云门,也没见过秋画晓。可听你描述,梦里止云门的细节属实。”
“至于梦里那个丹凤眼道士……”许清灼已经握住剑柄,目光略过芍药花尖。
“我看不见你梦里的景象。但我只能说,秋画晓确实是道士,也确实算得上是丹凤眼。”
柏晴沉默。许清灼把头转回来,重新看向她。
“师姐,先查看玉佩的情况,找到铄骨丹的疗法。”
柏晴便从衣襟里取出鱼形玉佩,摊在手心。
纹丝不动。毫无异样。
卿珉涛说,她身上应留着卿岚的神识。
只要卿岚愿意。
柏晴将玉佩裹在掌心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深吸气。凝神引气,一股清流缓缓在身上弥漫开,流到掌心,团住那玉佩。
院内阳光正好,就算闭上眼,眼前的漆黑也泛着隐隐橙黄。随着气的聚集,周围的声音逐渐消失,眼前的橙黄逐渐暗淡,失去暖意,沉冷下来。
……
她明明紧闭双眼,却看见了景象。就像是有人替她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桃林。
如火的花色遮天蔽日,覆在头顶,风一吹,翩翩红影纷然落下。
应是才下过雨。林子下积了水洼,濡湿青翠草色。
在不远处,有一名女子跪坐在草地上,膝下被水晕开,现出深蓝色。
她垂着头,两手覆在脸上,将眉眼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毫无血色的嘴唇,像是用清水化开的两瓣湿痕。
你就是卿岚吗?
柏晴在心里问。
那女子肩头一颤,随后缓缓抬起头。两手离了脸,露出一张血红的面容。
血色顺着脸庞滑落,滴滴答答落了满身。
她将艳红的手心按在膝头,但不久后,面上滴落的血色就也染红了她的手背。
她睁开双眼,在满脸的血红里绽开两条黑亮的缝隙,一眨不眨地,朝柏晴的方向望过来。
那两瓣唇像染上了口脂。动了动。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