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思忖着方才进卿府时,那站在远处的仆从。
“我找到化阙子之后,会想办法再跟他打听令爱的事情。看看这铄骨丹是否还有挽回的机会。”
卿珉涛嘴唇仍在抖,眼睛盯着柏晴,越瞪越大,血色更重。
他终于从嘴里抖出两个字:
“……柏晴?”
“我在,老爷。”
卿珉涛猛然抬手,捂住两边耳朵,目光坠落在膝盖上。
“你,你不怪我……铄骨丹……你,你要补上?”
柏晴站起身,俯视地上的老爷。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只要卿岚愿意。”
她对地上的老爷说。
老爷的手从耳朵上逐渐滑向前,最后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头一埋,他又跌进了满身的积雪里。
“是啊……”
“只要岚儿愿意……”
“可是……”一声破响在他咽喉裂开,“可是,可是她从一开始就……”
又蹲下身,柏晴两手交叠在膝盖上,支撑着双臂,歪头看向他。
收敛了神色,她垂眸,将他的话补全:
“她从没同意过,对吗。”
眼前的老人猛然一颤,泣不成声。
柏晴抬手,覆上卿珉涛的手臂,安慰他道:“待取得卿岚的允许,我便即刻启程去找化阙子。我会想办法在她面前替老爷解释。”
沉默半晌。
卿珉涛颤抖的身躯逐渐平静下来。
听得那一团蜷缩的积雪中,逸出一道细瘦的声音。
“……不。”
他说。
柏晴神色一凝。
她正欲再和他说几句,卿珉涛却又开口了。
“不用替我解释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柏晴,突然松开眉头,朝她挤出一丝浅笑。
“你放心,我会处理好。”
他眼里的水光随着话音而轻颤。
“去找化阙子,治好你的伤。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路暖白。”
柏晴眼睁睁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腕,将她的手从手臂上移开。
“你别担心,我不会告诉江湖人士你的行踪,不会将你的消息传出去,领取赏钱……”
他嘴角一点点向下压,眼里却还挤着笑,可无论再努力,看起来都只像是在用力瞪眼,团住眼眶里欲落下的泪水。
“老爷。”
“你们江湖上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要我的岚儿好好的,可她非要……”
泪水溢出眼眶。卿珉涛两手在身前死死攥紧。
“那里的风光真就那么好?……和在卿府里望见的远山,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他眼里的血光直扑在柏晴的面上,竟令她一时动弹不得。
“到底有什么好?错综复杂,冤冤相报,那处在山水之间的满是纷争和血污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好?”
“就连霓儿也……”
眼光飘转,他陡然望见屋外院子里摊着的血人,浑身又是一震。带灰面具的那名男子已经站起身,正远远望着屋内的景象,正和他对上视线。
忙错开目光。卿珉涛长吸两口气,隔了片刻才呼出来。
他暂时平静下来。
“去吧,”他低着头,轻声对柏晴说,“你朋友还在等你。”
柏晴咬了咬唇。先前咬破的伤口裂开,又尝到咸腥。
“我扶老爷先去休息。”
话毕,柏晴伸手去扶,却被他躲开了。
卿珉涛伸手去够背后的桌腿,拽紧了,再配合脚下蹬地,竟真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柏晴起身,又要上前扶他,他却手撑着桌面,一个劲往里走。
“快去,他等了许久,应是有事要和你说。”
望着他的背影,她最终还是转身,朝外走去。
身后传来卿珉涛缥缈的声音:“……你们要离开时,直接动身就好。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妥当……只是院内的那个人……”
柏晴停住脚。
她回头,两手缓缓抱在身前,身体前倾,向老人行礼。
“我会和友人处理好那具尸体。老爷不必担心。”
抬眸,她见老爷的身影就要彻底没入影子里。
他没回头看柏晴,只摸索着朝前:
“……好,那便好……”
*
柏晴走下石阶,回到许清灼身侧。
“师姐。”
顺着他指的方向,柏晴目光落在地上那人的腿部。
裤脚已经破开,一条缝向上拉,露出沾血的小腿。
因是面朝下趴着,他小腿的前侧黏在地上。但依稀可见,侧面的血色之下,有几缕深黑的印记。
“这是?”
柏晴俯下身问道。
许清灼脚踩上那人的脚后跟,往前一翻。
小腿的侧面便露在了阳光下。
深黑的印记依稀可辨。是四个刻在腿上的黑字——
及时行乐。
柏晴转头望着许清灼,对上他面具后的目光。
“是涟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