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晴醒来时,凝霞香已经灭了。
她抬手抚上太阳穴,轻揉着。
许清灼闭关已经三天。这三天里,她就一直待在寒白殿内,闭门不出。
送食盒的弟子依旧按时来。柏晴听到叩门声,留意脚步声彻底远了,这才开门将食盒端进来。
窗外夜色正浓,抬起头便能瞧见蒙在窗上的月光。
殿门现出一道缝,一溜月白便通过缝隙延伸进殿内,笔直地蔓到柏晴身侧的床沿,在她手背上落下一抹月色。
填补凝霞香气味的,是殿外夹杂树草清香的微风。
她注视着那道门缝,呼吸一瞬间凝滞。等放松下来时,只觉得清香更甚。
他在等她了。
飞快地起身,梳理好头发,穿上先前备好的黑衣,最后将面具往脸上一扣。她将写有“柏晴”二字的令牌置于桌面,就紧挨着那卷展开的文书。
刚要迈步往外走,脚步一顿,柏晴回过头。
剑忘了。
她瞥了一眼架子上的木盒,还是转而拾起桌上的那把凌山派最普通的佩剑。
快步走至殿门,往外一推。
清风猛然扑入殿内,刮过面具,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风动衣角窸窣作响,腰间少了令牌的脆响,脚步起落间,不再伴随着令牌的轻拍。
清辉洒落在院内青石地,而在那石阶尽头,院落中央,立着一个黑衣人。
头戴斗笠,一身鹊羽黑,在月色中泛着朦胧哑光。腰间的剑被黑布完整地包好,藏起了剑柄的银白,还有剑柄之上刻着的睚眦纹样。
他回过头,抬手推起斗笠,鸦青色的眼睛正对上柏晴的目光。
“师姐。”
柏晴迎着他的目光,一步步走下石阶,走到他身前,仰头望他。
许清灼瞧见她腰间的佩剑。
“东西都带好了?”
“都带好了。”柏晴看着他的眼睛说。
“好,那我们下山。”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急着转身往外走,而是抬手靠上那灰面具的边缘。他轻轻推过面具,想帮她将位置调整好,可调来调去,似乎总是不满意。
“……换我来戴吧。”许清灼说。
他动作极轻,将面具从柏晴脸上取下,随后抬手捻着斗笠的边缘,一转就摘下斗笠。
“师姐你戴斗笠,换我戴面具。”
柏晴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斗笠,再抬起头时,见他已经将面具覆上了。
“好,”她接过斗笠戴上,整理过斗笠下压着的碎发,“要是什么时候你觉得闷了,就又换我戴面具吧。”
只见眼前那覆着面具的人略一点头,低头时,月光在头顶的边缘处微闪。
“走哪条路?”
柏晴移步走过他身侧,向院门走去。
身后传来许清灼的声音:“缉鬼林那条吧。但最后还需绕开山门处。”
话语间,他已走到柏晴身侧。二人跨出院门,在即将步入白玉长廊之前,一转身,拐进了竹林。
身旁是一簇簇扑闪而过的参天翠竹,脚下踏过柔软的泥地。柏晴抬手端着斗笠边沿,目光始终向前,望着远处那团幽黑。
头顶的月色忽明忽暗,竹枝布下的影子纤长而婆娑。
终于,深灰的云自远方随风而来,挡在月亮身前。清辉像被凝住了,落下来的,是银线样的雨。
一丝丝细雨随风迎面而来,手拉手连成一片,争先恐后拥上柏晴的脸。她反而将斗笠抬得更高,鬓边被雨水濡湿,睫毛上沾了雨丝。
只见远方的漆黑中,蒸腾起淡灰的雾。
侧过头,许清灼就在身边不远处,步调始终和她保持一致。
竹叶在雨里肆意地泛着莹莹绿光。
她听见许多声音。铺天盖地向她袭来。
脚步声里,带着淌过湿泥地的黏稠声。心跳声就靠在柏晴耳边。
雨越下越大,淤泥在脚下噗嗤作响,抬起脚时,像是有股力量要牢牢拽住她。雨水自叶尖滑落,噼里啪啦地砸落在斗笠上,风一吹,又顺着往后淌。
她听见刀剑划空的寒响。血脉喷薄的爆裂声,声嘶力竭的尖叫与呐喊。听见许清灼嗫嚅着,用最后一丝气息问她。
“师姐为什么要杀我?”
雨自斗笠边沿滴落,沾湿了手背和手臂。
柏晴猝然转身,一把拽住许清灼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前奔,迎风冲过这一片茫茫翠雨。
掌中的手腕一僵。他明显踉跄半步。
“师姐?”
没回应,柏晴收紧指尖的力,任由雨水划过手,在湿漉中仍攥得紧而稳。她转头紧盯着竹林的最深处,终于窥见一抹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随着步履而扩散,逐渐敞亮开来。
二人闯出竹林,见雨雾中静躺着一颗巨石头颅。
巨石面容朝着反方向。二人只能窥见头颅后方的裂痕。
柏晴松开许清灼的手腕,仍觉得指尖发僵。她身子微向前倾,撑着腰喘气,呼出的气息融入雨雾,炽热而湿润。
许清灼一步跨到她身边,想来扶她:“师姐,我们先去石壁那休息片刻,雨停了再继续走。”
他刚要挽住柏晴的手臂,柏晴却将手臂往旁躲开。许清灼的手僵在半空,又被柏晴握住。
柏晴拉着他往前走。灰面具后传来他雾蒙蒙的声音,听着却不像是个掌门。
“师姐,枯木春也经受不住太强烈的冲击,缝补在一起不代表痊愈了,你还是……”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