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下了今年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子斜刮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湿痕。姜玉站在会议室窗前，手里咖啡已经凉透，昨晚他睡得不踏实，七点半出门，眼下倦色明显。

会议室门被推开，梁思远走了进来。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他脱下递给林助理，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深蓝色领带。他看上去精神不错，但姜玉注意到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

“抱歉，路上有点堵。”梁思远看了眼手表，“开始吧。”

抽查预演模拟正式开始。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监管问询现场”，陈总扮演监管官员，技术组和法务组分坐两侧。梁思远坐在姜玉正对面，面前摊开厚厚的文件夹，手里握着一支银色钢笔。

第一个问题就直击要害。

“数据分类的实际操作与书面制度存在不一致，如何解释？”陈总板着脸，语气严肃。

刘晓感到额角有些冒汗：“我们一直是按制度执行的……”

“但日志显示，上周三有17条数据分类操作，审批记录缺失。”陈总把打印件推过来，“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姜玉刚要开口，梁思远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我来回答。”他语气平静，翻开一份文件，“那17条属于系统自动分类纠错，触发的是‘低风险自动修正流程’，依据是制度附件三第5.2条。相关日志已归档在抽查材料第七卷第132页。”

陈总愣了愣，翻到那一页，果然看见清晰的记录。

“但附件三第5.2条要求自动修正仍需人工复核……”

“复核记录在第134页。”梁思远手指轻点纸张，“复核人签字，时间戳，操作理由，全部齐备。”

陈总翻过去，无话可说。

姜玉看向梁思远。后者面色如常，但姜玉看见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他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下一个问题……”

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有些甚至是姜玉团队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漏洞。但每次技术组卡壳时，梁思远总能适时接话，用精准的法律条文或制度条款填补漏洞。

两个小时后，预演结束。陈总长舒一口气：“不错！梁律师准备得太充分了。”

梁思远合上文件夹：“还差得远。今天暴露的问题，下班前必须全部整改完毕。”他看向姜玉：“姜经理，我需要你们技术组今天全程待命。”

“明白。”姜玉点头。

散会后，梁思远没走。他留在会议室，把刚才记录的问题点一条条梳理出来，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优先级。姜玉坐在他对面，配合着调取技术文档。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从细碎的雪沫变成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着城市。

“第9条，关于第三方服务商的安全评估。”梁思远抬起头，“你们用的那家新加坡云服务商，去年有过数据泄露记录。”

姜玉心里一沉：“那是他们一个非核心业务线的测试环境泄露，主业务线……”

“监管不会区分这些。”梁思远打断他，“他们只看记录。现在换服务商来不及了，但你们需要准备一份详细的风险评估报告，证明已采取足够的补偿性控制措施。”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这部分我来写框架，你们填技术细节。今天能完成吗？”

“能。”姜玉说。

梁思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雪停了，灰白色的天空低垂。办公室里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姜玉因为连续工作，太阳穴突突地跳。

梁思远还在会议室。林助理中途送过一次咖啡和三明治，他只喝了两口咖啡。

姜玉从茶水间接热水时，看见梁思远单手按着胃部，眉头微蹙。他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自己备着的胃药，又接了杯温水。

“梁律师。”姜玉轻声说。

梁思远睁开眼，坐直身体，表情恢复平静：“怎么了？”

姜玉把水和药放在他面前：“你没吃午饭。”

梁思远看着那盒药，沉默了几秒。

“……谢谢。”他拿起药，就着温水吞下去，动作干脆。

“三明治凉了，我让助理再去买一份。”

“不用。”梁思远摆手，“没胃口。先把问题解决完。”

他重新拿起钢笔，但姜玉看见他指尖有些发白。

“梁律师。”姜玉站在桌边没走，“身体要紧。”

梁思远抬起头，看着他。窗外的天光映在他眼睛里，是一种很深的灰蓝色。

“你也没吃午饭。”

那是因为陪你。姜玉没有说出口。

“我看见你助理给你买的饭盒，还放在茶水间微波炉旁边。”梁思远语气平平，“热了吃吧。胃病传染不了，不用陪我挨饿。”

这话说得很梁思远——明明是关心，却用近乎刻薄的方式表达出来。

姜玉反而松了口气。这样的梁思远，才是他熟悉的。

“好。”他说，“那你也……”

“我一会儿吃。”梁思远重新低下头，“去吧。”

姜玉走出会议室，随便热了下，强迫自己吃下去。米饭有些硬，菜也凉了，但他吃得很认真。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倒在梁思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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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大部分问题整改完毕。技术组陆续下班，会议室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窗外完全黑了，雪又开始下，纷纷扬扬的。办公室暖气太足，姜玉脱了西装外套，只穿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梁思远也解开了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露出锁骨线条。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些，也疲惫得多。

“还剩最后三个问题。”梁思远声音有些哑，“应急预案的演练记录不够详细，要补充场景描述和决策逻辑。”

姜玉调出文档：“现在补？”

“现在补。”梁思远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从最极端的‘境外节点完全失联’开始口述，你记录技术应对。”

两人配合默契。梁思远描述风险，姜玉迅速给出方案，梁思远再评估合规性，如此循环。白板上很快写满了字迹，蓝的黑的红的，交错成一幅复杂的作战图。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十一点，写字楼里的灯一盏盏熄灭。窗外雪越下越大，在路灯下织成密帘。

最后一个问题解决时，已经凌晨一点。

梁思远放下笔，长长吐了口气。他转身靠坐在会议桌边缘，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眉。

“我去热一下。”姜玉说。

“不用。”梁思远放下杯子，“今天就到这里吧。材料明天上午再最终核对。”

姜玉点头开始收拾东西。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声。

梁思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他的背影在偌大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孤寂。

“姜玉。”他忽然开口。

“今天……谢谢你。”他声音很低，“陪我熬到这么晚。”

“应该的。”姜玉说，“你也帮我们解决了很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