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七点，姜玉站在“左岸”法餐厅门前。

这是一家藏在使馆区深处的私密餐厅，门脸低调，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姜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深灰色西装，虽然出门前特意熨烫过了，但他还是觉得跟周围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侍者迎上来，确认预约后领他往里走。餐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法语香颂，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香草的温暖气息。靠窗的卡座里，沈曼青已经在了。

她今晚穿了一件浅杏色的丝绒衬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耳垂上换了一对小巧的金色耳钉。看见姜玉，她微笑着站起身。

“姜经理，准时。”她伸出手。

姜玉握了握：“沈律师。”

“坐。”沈曼青示意对面的位置，“我点了瓶红酒，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或者你想喝点别的？”

“我喝水就好。”姜玉说。

沈曼青点点头，示意侍者上水。她动作从容，点菜时她用法语和侍者简单交流了几句，发音标准，而后转向姜玉：“我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姜经理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姜玉说，“谢谢。”

“那就好。”沈曼青合上菜单，侍者躬身退下。

短暂沉默。

“谢谢你能来。”她说，“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抽查压力大。”

“应该的。沈律师说有补充材料要对接？”

沈曼青笑了笑，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其实不是什么新材料，是我整理的一些过往案例。”她说，“都是跨境数据项目在监管抽查中遇到的问题，以及当时我们的应对策略。我想，对你们可能会有帮助。”

姜玉翻开，里面是十几份精心整理的分析报告，每个案例都附了法律点评和技术建议，笔迹清秀，条理清晰。

“这太详细了。谢谢沈律师。”

“不客气。”沈曼青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思远常跟我说，你是他见过最专业的技术负责人之一。他说，和你合作很顺畅，很多问题一点就通。”

她看着姜玉，眼神温和却有重量。

“梁律师过奖了。”姜玉合上文件夹，“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做好本职工作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沈曼青微笑，“这个圈子里，聪明人很多，但能沉下心做事的人少。思远最看重这点。”

她顿了顿，补充：“我也是。”

前菜上来了。是柠檬香煎三文鱼，摆盘精致得像一幅画。沈曼青拿起刀叉，动作娴熟优雅。

“姜经理是江市人？”她随口问。

“是。”

“江市是个好地方。”沈曼青说，“思远在江市读过书，他有时候会提起那里，说很怀念。”

姜玉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江市挺好的。”

“你们高中还同校。”沈曼青抬眼看他，语气自然，“我听陈总提过，真是巧。”

姜玉点头：“是很巧。”

“世界真小。”沈曼青笑了笑，重新低头吃菜，“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兜兜转转，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

这话说得轻巧，姜玉却听出了一层意味。

主菜上来了。沈曼青点的是羊排，姜玉点了鳕鱼。沈曼青偶尔聊几句行业动态，语调轻柔，内容得体。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刀叉碰撞的声音清脆。

吃到一半时，她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其实思远最近状态不太好。”她忽然说，声音放轻了些，“工作压力大是一方面，但我总觉得，他像是有什么心事。”

姜玉抬眼看她。

“姜经理和他工作接触多，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异常？”沈曼青问，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关切。

姜玉沉默了片刻。

“工作上，梁律师一直很专业。”他说。

“是啊，工作上他一向滴水不漏。”沈曼青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工作之外……他其实很不会照顾自己。胃病是老毛病了，还总忘记吃饭。失眠也是常有的事，但他从来不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和思远认识十几年了，从法学院到现在。看着他从一个过分认真的学生，变成今天这个过分认真的律师。有时候我会想，他是不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姜玉没接话。他切了一块鳕鱼送进嘴里，肉质鲜嫩，却索然无味。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他说。

“是啊。”沈曼青点头，“但有些路走得太久，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思远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家里对他的期望，社会对他的认可，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每一样都是压力。”

她看着姜玉，眼神柔和却坚定：“所以我一直希望能帮他分担一些。哪怕只是提醒他按时吃饭，在他加班时送杯热茶。这些小事，能让他稍微轻松一点。”

“沈律师很细心。”姜玉感到喉咙发紧。

“应该的。”沈曼青微笑，“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总要比别人多上心一点。”

甜点上来了。沈曼青吃得很慢，偶尔评论几句餐厅的装修，或者最近的行业新闻。

姜玉机械地吃着，尝不出味道。

晚餐快结束时，沈曼青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眼睛微微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