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七分,程意把车停进小区地下二层最角落的车位。
引擎熄火,灯灭,只剩排风井嗡嗡地转。她没立刻下车,坐着,数心跳。
一下、两下……到第七下时,手机震了。
【江淮穗:我到酒店了,淋成落汤鸡。明早七点二十,北出站口,不见不散。——附带一张自拍,刘海贴在额头上,像只乖顺的猫,背景是酒店走廊暖黄的灯。】
程意把照片长按,保存,设成锁屏。
然后下车,关门的“咔哒”声在空库里炸出回声,像给黑夜上了最后一枚钉子。
电梯上到十七楼,指纹锁“滴——”绿灯亮。
屋里没开灯,却先闻到一股淡到几乎不存在的香:百合混着橙皮,是她上周扔在垃圾桶里、早已干瘪的香氛石,竟又悄悄返潮。
她没换鞋,光着脚穿过客厅,木地板冰凉,像一条被雨水浸透的磁带,每一步都踩出旧歌。
卧室窗帘没拉,外头雨停了,天色泛起一种幽蓝的铅灰。
她把外套直接剥在地板上,整个人仰面砸进床里。
天花板有条裂缝,自乔迁那天就存在,此刻像一条极细的闪电,把屋子劈成两半:左边是过去,右边是未来。
她盯着裂缝,忽然伸手,在空气里写——
“江、淮、穗。”
三笔,横平竖直,像给裂缝补上新的纹路。
写完,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套上有隔夜洗发水味,混着一点烟草的凉。
她深吸一口,像把整条江的水汽都吸进肺里,然后沉沉地、毫无过渡地睡去。
再睁眼,是六点整。
手机闹钟没响,她是被梦吓醒的:梦见自己赶到北站,出站口却空无一人,广播一直循环播放“本次列车终到,本次列车终到……”
声音空洞,像被抽掉所有名字。
她坐起来,后背一层薄汗。
窗外天色大亮,铅灰已褪成淡青,云层被晨锋剖开,露出一条玫瑰色的缝。
程意冲进浴室,开水,蒸汽瞬间铺满镜面。
她用手掌在雾里划出一小块透明,看见自己:
眼窝深陷,唇色苍白,像被雨水泡过的信纸,墨迹随时会化。
刷牙,洗脸,三分钟吹干头发。
衣柜门拉开,指尖掠过一排黑白灰,最后停在一件烟粉色衬衫裙。
去年夏天买,标签都没拆,一直嫌它太“可能”。
今天,她把它扯下来,像把“可能”强行拽进现实。
穿好,系腰带,最后一扣时,手抖,指甲在布料上勾出一道极细的丝。
她低头,把那条丝轻轻拉平,像在安抚一道即将愈合的疤。
六点四十,她出门。
电梯下到负二,车安静地等在原地,玻璃上一层雨痕,像哭过又自己擦干。
她按下解锁,车灯闪两下,像某种暗号。
导航设“城北站”,语音包是江淮穗去年自己录的。
“前方三百米左转,别偷懒,转过去就能看见我啦。”
当时只当玩笑,如今听来,像预支的拥抱。
车子驶出车库,晨曦劈头盖脸砸下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却从指缝看见——合欢。
小区中央绿岛,一株细弱的合欢幼苗,不知被谁插在那,枝条上还缠着蓝色塑料标签,在风中簌簌地抖。
程意一脚刹车,降下车窗。
标签上只有一行马克笔字迹:
“江心失败品,转赠陆地,祝成活。”
落款——“淮”。
她盯着那株幼苗,忽然笑出声,笑得肩膀直颤,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撒了一把小石子,叮叮当当撞着骨壁。
笑完,她重新起步,油门踩得比任何时候都轻,像怕惊动谁。
七点十五,北站高架落客区。
她把车停在临时车位,没熄火,双闪啪嗒啪嗒,像提前演练的心跳。
出站口玻璃穹顶被朝阳点燃,人群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她站在栏杆外,烟粉色裙摆被空调风掀起,像一面柔软的旗。
电子屏滚动:
G7021 滨江—榕城预计到达 07:18 晚点2分钟。
那“2”红得刺眼,像故意多给的一段空白。
程意把左手插进裙袋,摸到一小包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