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
他对着屏幕,半天没打出一个字。备注上写的?所以判断是不是亲弟弟的依据是手机通讯录?这也太草率了吧!应该只有一个妈?还活着?这用词……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不太确定但懒得求证以及活着就行的敷衍。这家庭关系,怎么感觉比他那小卖部的账本还混乱还随意?
良心告诉他,别问了,再问就不礼貌了,人家家里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鬼火鹿】:我让他明天在陶然亭南门那里等你,他飞机应该是中午12点落地。
总算来了点有用的信息。时间,地点。齐衡立刻打起精神:陶然亭南门……离他家不算太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中午十二点落地,从机场到陶然亭,就算不堵车也得一两个小时吧?那就是下午两点左右?好,他得提前去等着,不能让人家等,毕竟是一千块现金和金主……的弟弟。
他正盘算着穿哪件衣服显得稍微利索点——虽然鹿老师可能已经通过视频对他的衣柜有了深刻而绝望的认识,要不带瓶水什么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鬼火鹿】:哦,我想起来了。
齐衡精神一振!难道终于想起弟弟叫什么名字或者长什么样了?哪怕有个外号也行啊!
他赶紧问:你又想起来什么了?
【鬼火鹿】:他是个男的,应该……留的短发吧,留长发的话,可能一回家就被我爸打死。嗯,就这样。
齐衡:……
他感觉自己额头的青筋可能跳了一下。
好姐姐。你弟弟……不是男的,还能是女的吗?这也能算想起来的事?还有这个应该留的短发……应该?吧?合着您连您弟弟发型是啥样都得靠推测?而且还是以不留短发会被爹打死这种血腥暴力理由作为推测依据?!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下午,陶然亭南门,他像个傻子一样,对着每一个看起来可能神情中或许带着点刚回国且有个糟心姐姐的茫然的年轻男性,凑上去小声问:“那个……鹿老师让您来的?”
画面太美,他不敢细想——
人家姐弟关系淡漠是人家的家事,你这笔钱能到手才是正经。
不行了,憋不住了这什么神仙姐弟啊?信息量贫瘠到这种地步也是一种境界啊哈哈哈哈!
最终,他只能对着屏幕,颤抖着手指——
【纸钱小齐】:……
【鬼火鹿】:帮我给他带句话,声音记得大一点,能做到吗?
齐衡看到这句,心里那点对弟弟的同情,瞬间被错觉取代。带句话?声音大点?难道……鹿老师其实心里还是惦记弟弟的,只是嘴硬?想借他之口,传达点姐弟间难以直说的、或许有点别扭但本质温馨的关怀?比如“回家好好吃饭”之类的?
他立刻挺直腰板,觉得肩上担起了传递亲情火种的重任:
【纸钱小齐】:包行的!鹿老师您说!保证完成任务,声若洪钟!
他甚至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在陶然亭古朴的南门下,他,齐衡,替远在春栖的姐姐,送上饱含深情的问候,化解可能的家庭隔阂。多么感人,多么有意义!这一千块拿得都更有底气了!
【鬼火鹿】:清明节快乐,**。
齐衡:“……?”
清明节……快乐?还附赠屏蔽脏话?这算什么问候?这分明是生怕弟弟清明节过得太顺心吧?!
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条消息紧跟而来:
【鬼火鹿】:拿到钱你就直接跑路就行,那小孩估计会掉小珍珠。让路过的所有人嘲笑他。
掉小珍珠?哦,哭。让所有人嘲笑他?!
齐衡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可怜的弟弟,在收到姐姐温馨问候和目睹拿钱人瞬间跑路的双重打击下,站在陶然亭门口泫然欲泣,被遛弯的大爷大妈、带孩子的小夫妻围观指点的凄惨画面。这已经不是挑衅,这是公开处刑!
紧接着,仿佛预判到他的迟疑:
【鬼火鹿】:别傻站着,你这么大年纪欺负小孩很丢人,你知道吗?
齐衡:“……”
他对着屏幕,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你还知道丢人啊?!鹿老师!欺负小孩的人是你吧喂!!!从头到尾想方设法让弟弟丢人现眼、计划让路人嘲笑的,不都是你吗?!我他妈只是个拿钱跑腿的——虽然很想跑,怎么就成了欺负小孩的主犯了?!还这么大年纪?我他妈就比你弟大一两岁最多吧!这口黑锅怎么就哐当一声扣我头上了?!
良心开始剧烈抽搐。他齐衡,虽然卖过纸钱,虽然算计过同学,虽然一门心思想当律师赚钱娶媳妇,但他本质上……至少自认为,还是个有底线的人。当众羞辱一个可能连家门朝哪开都还没摸清的半大孩子,这缺德事,他干不出来。尤其是,09年这会儿,陶然亭附近民风还算淳朴,老大爷老大妈正义感爆棚,他要是真按鹿老师说的,喊完那句话然后揣钱狂奔,估计跑不出五十米就得被晨练的大爷用太极剑拦住,进行一番深刻的“尊老爱幼、文明礼貌”再教育。
那画面,比弟弟当众掉小珍珠还丢人。
这钱……拿着烫手,不,烫命啊。
他挣扎着,试图找回一丝理智。
【纸钱小齐】:……那孩子怎么称呼我?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鬼火鹿】:我让他叫你网名。
网名……纸钱小齐。
齐衡眼前一黑。让他,一个活生生的初中男生,在人来人往的公园门口,被一个很可能穿着时髦的少年,大声询问:“请问,你是‘纸钱小齐’吗?”
这不尴尬吗?!!!
这跟举着个“我是卖纸钱的”牌子游街有什么区别?!
他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颤抖着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