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定苍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屏幕上是齐衡几个小时前发来的那句没头没脑的清明安康。
她没立刻回。不是故意晾着,是确实有点……卡壳。
不是被这句问候难住了,而是最近几天,她半夜翻看之前给齐衡用的那些教学案例存档,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
当时只图效果震撼,记忆深刻……怎么刺激怎么来,怎么让那小子吐得昏天黑地又印象深刻怎么来。
教的时候是挺爽。看着屏幕那头齐衡强忍呕吐还得哆嗦着手指敲键盘解题的样子,确实愉悦。
可现在,劲儿好像有点过了头。
她揉了揉眉心。倒不是良心发现,她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她好像,可能,大概,或许,应该……在犯法的边缘试探。
对,她是传播了。传播了大量对未成年人心智可能造成不可预知影响的掉San值的东西。虽然打着教学幌子,虽然那小子看起来除了吐了几回之外,目前智商好像还涨了……
但这玩意儿真要较真,掰扯起来,她占不到半点理。
“啧。”
更麻烦的是,对方对钱极度敏感。现在看着是傻乎乎的,被精神损失费唬住了,可万一哪天他开窍了呢?万一哪天他缺钱缺急眼了呢?
“我长大要当律师。”
一个未来可能成为律师、且掌握了她教学黑料的人……哪怕她能通过家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把事情压下去,但过程肯定麻烦,而且——
丢人。
她游定苍,可以冷漠,可以孤僻,但绝不能因为“未成年时期用猎奇内容毒害未成年”这种理由,被扯进任何需要解释的麻烦。
这有点掉价。
道歉?那玩意儿不存在。是……
风险对冲。
把教学行为覆盖掉。用什么覆盖呢?
她冷眼扫过齐衡那句话,又想起更久之前,自己那句随口敷衍。
有了。
纸钱。
她迅速心算。直接给钱?像封口费,那小子精着呢,说不定反而起疑。以买货的名义,就自然多了。金额不能太小,显得没诚意——虽然她确实没什么歉意;也不能太大,一下子给太多,要么把那点精神损失费平衡过头了,要么吓着他,反而让他琢磨出不对劲。
1000块。2009年,这个数对一个初中生来说,是笔能让他心跳加速的巨款,但又不至于离谱到无法解释为正常采购。更重要的是,这钱一旦以货款形式过去,就成了你情我愿的商业交易的一部分。将来万一……嗯,万一那小子真动了当律师告她的歪心思,这正常买卖关系,至少能让她在掰扯教学动机时,多一层烟障。
逻辑通了。操作也简单。
至于她自己也是未成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决方案的从容。
于是——
【鬼火鹿】:嗯。
【鬼火鹿】:去年说的纸钱。要1000块的量。种类你随意配。体积不要超过你那书包。
【鬼火鹿】:钱后天给你。现金,我想办法汇。钱到了你再发。
【鬼火鹿】:地址钱到那天给你。包装结实点,别路上散了——晦气。
发送。
她看着自己发出的消息,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这1000块,就当是……分期支付的精神损失费补充条款吧。毕竟,确实把人家搞吐了好几次。
齐衡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
那“1000”炸得他眼前一花,真不是近视,他视力好得很,能看清胡同口电线杆上小广告的电话号码,可这会儿,屏幕上那寥寥几句话,字字虚晃晃,得用力眨巴好几下眼才能对焦。
鹿老师……真要买?
不是客套话?不是随口一说打发他这个推销破烂玩意儿的?
一千块。现金。后天给。货到……不,钱到发货。
她说话,从来都像许愿池里的王八——啊呸,这什么破比喻!齐衡赶紧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嘴巴,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更合适的。反正就是,她吐出来的每个字,落在地上都能砸出个坑,说买,那就是真买,不带含糊,不带反悔,哪怕买的是他这上不了台面的封建迷信残渣。
她甚至还记得她说过“清明需要时再找你”。那么久之前,那么随口一句话,她都记得。
体积不要超过你那书包……
她连他背什么尺寸的书包都……哦,可能是之前视频的时候无意间扫到过?还是她凭他那点寒酸气推理出来的?不管怎样,这话里没什么体贴。
他,齐衡,在2009年清明节,他那无人问津的破纸钱库存……即将迎来一笔一千块的、“合法”的巨款。而买家,是那个把他拖出来许愿池王八。
这他妈找谁说理去?
他忽然想起寒假里,被李建军丢进垃圾车、又被他用五块钱从垃圾车里赎回来后埋掉的那只小纸马。当时他想,再也不送人这种玩意儿了,晦气,廉价,承载不起任何像样的情分。
可现在,他竟然想:要不……再扎一只更好的,偷偷塞进纸钱包裹里?
就一只小小的,不起眼的,但肯定比给李建军那只更精致、更用心的小马。不用来攀附,不用来讨好,就……就算是个回礼?
神经病啊齐衡!
你送她纸马?跟送李建军那个孙子一样的东西?你也配?她是谁?李建军是谁?你那点破手艺,糊弄鬼呢?人家随手就能甩出一千块买你的破烂,你送个纸扎的马?寒碜谁呢?等着被她当成垃圾,跟李建军那王八蛋一样,随手就丢进哪个看不见的角落,或者更惨,直接拍照发过来,附上一句“你这审美还有救吗”?
不送。绝对不送。
他慌乱地在记忆里扒拉,企图找到一件稍微配得上一点的东西。对了,兔儿爷!小时候家里还有点钱时买的泥塑兔儿爷,挺大一个,当时花了小一百五呢,算是他童年少数几件值钱玩意儿。虽然现在看起来土了吧唧的,但至少是个正经工艺品,不是殡葬用品……
算了。
送什么都是错。送纸马,是自取其辱。送兔儿爷?更可笑,那点童年早已褪色的阔绰,在她面前恐怕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眼睛又有点花了。肯定是对着屏幕太久了。他用力揉了揉,视线重新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