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家说，想看看你的笔记……”

“没什么笔记，都记脑子里了。”齐衡放下碗，“妈，我吃好了。”

他起身，无视了父母脸上那点为难，转身上楼。道不轻传，法不贱卖。这话是他不知道从哪本旧书上看来的，此刻觉得无比正确。他吐了一个月才适应过来的东西，那些嫌他晦气的邻居、同学，凭什么轻轻松松就拿去？

回到阁楼，□□头像亮了。

【鬼火鹿】：？

齐衡立刻坐下，把整理好的物理难题照片发过去。

【纸钱小齐】：[图片] 鹿老师，这几道，受力分析我总画不对。

【鬼火鹿】：十分钟。

九分钟后，详细的步骤解析和一张用软件画好的标准受力分析图发了过来。没一句废话，直击关键。

【纸钱小齐】：懂了！谢谢鹿老师！

【鬼火鹿】：嗯。

【纸钱小齐】：那个……今天又有家长问我妈，我上哪个补习班。

【鬼火鹿】：哦。

【纸钱小齐】：我说我没上，自己学的。他们不信。

【鬼火鹿】：随他们。

齐衡其实想说，我有点爽。看着那些人好奇又得不到的样子，特别爽。但他把这话删了，换了一句：

【纸钱小齐】：要是他们真愿意出钱，我能教吗？

【鬼火鹿】：？

【纸钱小齐】：就……用你教我的方法，简化点，收钱教别人。

【鬼火鹿】：你确定？

【纸钱小齐】：确定啊！知识变现嘛！反正他们想要。

【鬼火鹿】：第一，我的方法不适合正常人，容易引发心理不适及呕吐，你无法保证教学效果与安全。第二，你并未真正掌握教学法，照猫画虎可能误人子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鬼火鹿】：——我嫌丢人。

【纸钱小齐】：好吧好吧，不教不教。我就自己藏着。

【鬼火鹿】：明智。

【鬼火鹿】：还有事？没事我下了。

【纸钱小齐】：等等！鹿老师，你今天……怎么样？

【鬼火鹿】：？

【纸钱小齐】：就……随便问问。

【鬼火鹿】：活着。

【纸钱小齐】：……哦。

【鬼火鹿】：你物理进步太慢。周末加练。

【纸钱小齐】：啊？还加？

【鬼火鹿】：教案我准备好了。关于“意外”触电身亡的关联性分析。

【纸钱小齐】：……

【纸钱小齐】：鹿老师，咱能换个阳光点的比喻吗？

【鬼火鹿】：不能。这个案例里，死者手握的破损电线接口，刚好可以用来讲短路和断路时电流的路径选择，非常直观。

【纸钱小梁】：……懂了。

【鬼火鹿】：嗯。周末晚八点。迟到一分钟，案例细节丰富度增加五成。

【纸钱小齐】：绝对准时！

【鬼火鹿】：下了。

齐衡关掉电脑，抱起那个热水袋。

2009年清明，玄禁天灰扑扑的。偶尔飘来点纸味，很快就被风扯散，毕竟这年头，二环边上，讲究文明祭祀。

齐衡蹲在自家小卖部门槛上，咬着根快要化掉的“小布丁”，眼睛盯着对面灰墙上那片歪歪扭扭的“拆”字。

【清明】。

“我清明需要的时候再找你买吧。”

草。

他咬了一口冰棍，牙根发酸。这都过去多久了？寒假那场差点把他胆汁都吐出来的夜课都结束快俩月了，他数学考卷上的分数都能吓死从前那个自己了，怎么这句客套话还在这种日子准时蹦出来？

他当然不是真想卖她纸钱。他们家早八百年就不干这行了，二环边上，文明玄禁，卖纸钱？嫌居委会大妈太清闲还是嫌城管三轮车没地儿停？仓库里那点积压的老存货，也就他之前被同学挤兑得心头火起，想方设法“处理”给那些同样让他不痛快的同学，美其名曰“帮他们尽孝”，实则巴不得他们全家早点用上。

纯粹的诅咒，没别的。

可对她……那能一样吗？

齐衡捏着冰棍棍，在地上划拉。划拉出一个“鹿”字，又赶紧用鞋底蹭掉，心虚地左右看看，尽管街上除了只老猫，鬼影子都没一个。

给鹿老师推销纸钱？他当时是穷疯了？现在回想起来，脚趾头都能在鞋里抠出个三室一厅。人家随便拎出个猎奇案例都能把他智商摁在地上摩擦再拎起来甩干水分的主儿，需要他操心清明祭祖的纸钱供应？笑话。天大的笑话。

可那句话毕竟说出去了。平时想不起来，一到清明这黄道吉日，就开始滴滴答答倒计时。

不是怕她真来买。他巴不得……呸，不是巴不得。他是……他是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撂着。

人家图啥啊？

寒假里那些个深夜，那些吐满了小半桶的夜晚，那些挑战正常人生理极限的噩梦，那些被强行掰开又重组的脑回路……一桩桩，一件件。知识是实打实塞进来了，分数是实打实涨上去了，连脸都跟着实打实变帅了。可钱呢？人家鹿老师，一个字儿没提。

“你的精神损失费够交了。”

那句话当时听着，让他热血沸腾了好几天，觉得自己跟她是一国的了。

可热血凉了，现实那点儿斤两就压上来了。精神损失费？他那点黑眼圈，真能抵得上人家那些闻那些半夜三更折磨他的时间？

齐衡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便宜占大了，大得他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蹲都蹲不住。

他冰棍棍一扔，转身钻进小卖部阁楼。

屏幕上，那只胖企鹅一如既往地挂着，那朵看不出品种的山茶花，灰着。

不在线。或者隐身。

齐衡盯着那头像，手指放在键盘上。

问？怎么问？

“鹿老师，清明到了，您家……需要纸钱吗？”

不行，太傻*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纯粹找抽。

“鹿老师，之前说的纸钱……您要是有需要，我这儿还有点库存，质量绝对好！”

更傻*，显得他多盼着人家家里有事儿似的。

“鹿老师，那什么……补课费……真的用精神损失费就抵清了吗？我总觉得我赚太大了，心里不踏实……”

呸呸呸！直接提到钱，万一她觉得他事儿多，觉得他……开始扯幺蛾子了怎么办？

他可不想当幺蛾子。

最后——

【纸钱小齐】：鹿老师，清明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