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像是被戳破了伪装的纸人，瞬间就失了分寸。

余迟半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只是随口一试，没想到这一老一少反应这么大。看他们这副模样，多半也只是平民老百姓面对官人时的杯弓蛇影，心里有鬼，才会这般紧张。

于是他下意识地换上了更为温和的语调，放缓了语速，像是在回忆往事一般：“我只是觉得，曾经见过你们。让我想想……应该也就是前不久吧。白先生的私塾，正月里就要开始授课了。他眼睛看不见，我便去帮忙做些准备工作，打扫打扫院子，整理整理书籍。”

他顿了顿，故意停顿了片刻，看着两人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得僵硬，才继续说道：“那时候，你们还在白先生的门口摆摊算命呢。一张破桌子，几块写着‘神机妙算’的木牌，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符纸，我没记错吧？”

见两人都彻底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与慌乱，余迟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盯着我看了那么久，真当我没发现？”

事实是，他早就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是刚才看到两人的反应，临时想起这么一茬，拿来唬一唬他们，没想到竟然真的中了。

“药店开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本就难有生意，盈利微薄。”余迟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但也不能随便去干那些招摇撞骗的勾当。算命卜卦，大多是骗人的把戏，若是遇到脾气不好的，或是懂行的，免不了要吃一顿苦头。”

他看了一眼钱老干枯的双腿，又看了看钱嘉尚且年少的模样，补充道：“这种冬日，正是山里那些根茎类草药长势最好的时候。老人身体不方便，不能上山，你就自己去。采些草药回来，好好经营药店，总比干那些投机取巧的营生强。”

那两人都低着头，不作声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状，余迟也不多和他们掰扯。他从腰上系着的钱袋里掏出一些碎银子，掂了掂，然后抬手扔给了钱老：“这是一些钱，不算多，买不了什么贵重东西，但至少可以给老人买个暖手的袋子，再添几件厚实的衣裳。这种冷天，一直冻着，关节怕是吃不消。”

他大概也没什么别的话可说了。就像钱嘉说的，他们一老一小，无依无靠，除非是良心被狗吃了，否则谁会真的想给他们找点不痛快？余迟一开始确实有些躁气，但说着说着，心里的火气也就彻底冷静下来了。

他又想起了他的母亲。

萧夫人在世时，总是这般心善，见不得旁人受苦。若是母亲还在，看到这对祖孙，想必也会伸出援手吧。

可他呢？如果真的要查明母亲留下的那桩旧案，他就必须按照萧佩钦说的，主动坠入污泥之中，成为人人可欺、人人可踩的弃子。

那时候的自己，和这一老一少，又有什么差别？

是不是也会住在这样满是灰尘和蛛网的房间里，为了多挣一分钱，不得不放下身段，去干那些招摇撞骗的营生？是不是也会被心情不好的纨绔盯上，被随便扣个什么罪名，任人欺凌？

……唔。

至少这寒冷，他是真的受不住。

如是想着，余迟匆忙地站起身来。仅仅在这药店里待了片刻，他的手脚就快要彻底冻僵了。尽管如此，这位纨绔世子走到门口时，还是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提醒了一句：“还有门楣上那只纸鹰，好看归好看，但太过狰狞，容易吓人。你们开的是药店，本是给人治病消灾的地方，再把病人吓出个好歹来，你们还怎么挣钱？”

“世子说的对，我们……等下就把它取下来。”钱老连忙应道，声音带着几分感激。

“还有，您最近要当心……”钱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位恭王府的世子，已经转身走远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再也听不清后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