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锦儿唱完退下,皇帝仍向她问了几句。她身世如实报过,不隐出身,也不敢说得可怜。皇帝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有些久。
林冬亦坐在下首,心里微微一沉。
顾舒玄察觉她的神色,转眼望去,却没在席上开口。
随后赏赐发下,女乐各领一份。小锦儿还以为这一晚总算过去,才退到帘后,就听徐临越叫住周蓼,低声交代了什么。
周蓼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敛住,将她单独留在偏间。
“先坐着。”
“掌事,是我唱错了么?”
“没有。”
周蓼没有再说。那一刻,小锦儿宁愿自己真的唱错了一句,只消挨罚,罚完总能回到原来的床上,抱着那张旧琴过一夜。
偏间里有一只铜盆,水已经换过,盆沿搭着雪白的软巾。小锦儿坐了一阵,听见外头有人走近,立刻站起来,见只是送水的宫女,又慢慢坐下。
她想回乐署,同屋的姑娘还等着问今晚曲子奏得好不好。那姑娘初次进殿,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开奏前小锦儿替她擦过一回,答应散了以后一起回去。
如今她连一句先走也递不出去。
周蓼进来,看她坐得拘谨,走到门边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嘱咐,若御前另有话,先听清,不要慌张失礼。
小锦儿抬起头。
她终于从这句话里明白了些,手指慢慢攥紧衣褶。
“掌事,我原来的琴……”
“会替你收好。”
“包袱呢?”
“也在。”
周蓼回答得极耐心。她见过乐人被赏,也见过人被留下,却仍不忍催这姑娘把话咽回去。一个人慌到最后,惦记的竟还是那几件不会自己走失的旧东西。
小锦儿点头,抬手把裙上的褶子一点点抚平。
“我知道了。”
宴后,旨意到了。
女乐小锦儿,温顺知礼,歌艺可嘉,封为美人,另择宫室居住,依例配给宫人。
她跪在地上听完,足有一息没能出声。周蓼在旁轻声提醒,她才俯下去谢恩。额头碰到砖地,冰凉的触感使她忽然想起入宫那天,自己抱着琴,盼着能在这里做成一件事。
如今琴还在,人却已经不能照原来的路走了。
同批降下的,还有云才人晋位美人的旨意。尚衣处已将这次改制礼服的功劳如实报上,皇帝听闻宴中衣冠合宜、起坐无碍,便以此加恩。
云致正收拾余下的线样,被叫出来接旨时,袖口还沾着一小片绒絮。她跪下听清,先看向林冬亦,见她微微颔首,才依礼谢恩。
毛婕妤说这回该把那匣丝线记在自己账上,虞美人便笑着替她记,说等云美人得空,再各给她们改一件家常衣裳。云致应了,脸上有些红,手却不自觉攥住袖角。
苏景明站在殿外换值处,将这些话听得清楚。
他看见她出来,远远行礼,称了一声云美人。声音与从前无异,云致却觉得两人之间那几级台阶忽然高了些。
她张了张口,到底只让他起身。
他的护腕仍收在衣袖里,今日值守须整肃,连她补的那点浅色也看不见。云致望了一眼,低头跟着觅儿往前走。
回到安和宫,觅儿替云致卸下头上的簪子,笑着说往后该换更合位分的样式,尚衣处也已递话来,要重新量几身常服。云致一一听着,等她说完,才问今日值夜的侍卫可都换了厚衣。
觅儿手上一停,随后轻声道:“换了。奴婢看见苏大人领口衬着绒,不冷的。”
云致低下头,半晌笑了一下:“谁问他。”
这句话说得太轻,连她自己也不信。觅儿没有拆穿,只替她把发钗一件件收好,仍将常用的旧梳子留在外头。
御前的赏赐陆续抬来,屋里比从前更满。云致看着那些鲜亮绸缎,既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感激,只是想到今日在阶前,苏景明称那一声云美人,心口便又酸起来。
她好像向前走了一步,却也把两人之间的路拉长了一寸。
她把手放进袖里,摸到针扎过的小伤,疼意极轻,终于叫自己从那些说不明白的念头里回过神。明日仍须领物谢恩。她不能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便把自己余下的日子全放空。
云致起身,亲手将那盏一直亮着的灯往案边移近。
阴美人却亲自去了小锦儿歇脚的偏间。
新的称呼尚没在宫人口中叫熟,她进去,仍唤了一声“小锦儿”。妹妹一抬头,她便知道方才在众人面前撑住的那一点笑,已经撑不住了。
“姐姐。”
阴美人挥退人,走到她跟前,将她领口歪了的系带理好。
“别这样坐着,叫人看见,以为你不愿领恩。”
小锦儿的嘴唇抖了抖:“我原来……就没想过。”
“这也不怪你,谁又事事都想过。”
阴美人说完,自己的声音也轻下去。若仍是女乐,旁人可以随意差她去哪里,她总怕妹妹受欺负。如今有了位分,确实少了那些难堪,却又添上另一道门,关得比乐署那一道还紧。
她只能伸手,把人揽过来。
小锦儿伏在她肩上,没有哭出声。那件新换的衣裳柔软得很,她却忽然无比想念包袱里那件旧夹衣。
出宫的使团车驾已候在门外。
韩肃先去核查随员人数,贺骞跟在李止慕身后,将披风送来。李止慕没有立刻接,隔着殿外几重灯影,向乐人退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张脸,他记不真切。南曲是熟的,拨弦的指法也似曾听过,可宫里会这支曲子的人何止一个,不能因此便说自己找着了什么。
他原先习惯拿一个猜测便去试,试错了,也不过责罚几个不相干的人。如今在大宏,韩肃看着,礼官也看着,他不能再像在自己府中,叫人过来便过来。
贺骞低声问是否回馆,李止慕把披风接过,终于迈下台阶。
李止慕听见新封号,脚步停了停,朝礼官笑道:“原来今晚这位姑娘这样得陛下喜欢。”
礼官只是笑笑依例应酬,并不多说。
上车以后,李止慕揭起帘子,对贺骞低声吩咐了几句。韩肃坐在另一辆车里,尚未察觉,他便将帘子放下,闭目靠住车壁。
贺骞没有随车立刻走。他折回外头尚在收拾器物的乐人附近,叫住一个负责搬琴的内侍。
“有件旧曲上的事想请教。新封的锦美人,原先是在哪一班习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