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使宴设在宫中,未及开席,殿外已亮起长长两行灯。
暮色还压着一线淡金,绢灯映在朱柱上,连廊下行过的宫人衣角都染了暖色。林冬亦随顾舒玄入席,先看了一眼江昭仪的位置。屏风已经移过,离后头歇息的偏间近了许多,她扶着青穗的手坐下,不必再绕那一段远路。
虞美人早到了,悄悄将一只软垫推过去。毛婕妤瞥见,嘴里说她忙得像个掌事姑姑,转头却叫杏容再拿一条薄毯。
“只有垫子有什么用,门一开,风全往腿上吹。”
虞美人笑着道谢,毛婕妤抬了抬下巴,便当没听见。
云致坐得靠后,身上的礼服却是最后才穿好的。尚衣处临时有一件衣服,袖里挂了些没收干净的绣线,掌事着急请她相助,她先替人拆了,才回去收拾自己。觅儿急得替她催轿,她还反过来安慰,说不过添两针,不会误时辰。
如今到了席上,她看见那位女眷抬手饮茶,袖子顺顺当当垂下,终于松了口气。
苏景明在外殿值守,不在她身后,她也不敢到处找。只在入门那一刻,看见他立在柱侧,便觉得自己没有白白赶着来。他依礼垂目,她从面前走过,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却记住了他今日把领口束得严,想来外头确实冷。
虞美人见她指尖有红点,轻声问是不是做针线扎着了。她把手往袖里收,笑说一点小伤,不碍事。
“那也别碰烫的。”
虞美人说完,替她挪了挪茶盏,自己却被旁边的宽袖带住,险些碰翻碟子。毛婕妤看着两人忙,忍不住叹气,叫杏容把不常用的那只空盘先撤远。
“你们若把一席碗都照应过来,饭也不必吃了。”
她语气不好,手上却把腾出来的地方让给了云致。云致低声谢过,毛婕妤已转向御座,没再看她。
皇帝到时,众人依次起身行礼。李止慕随使团跪拜,言辞恭敬,进献的国书与礼物俱由礼官接收,连抬头的时机也没有错。
皇帝问他一路如何,他答沿途接伴周到,谈到边地,只说盼两国百姓来岁能安耕作,不再以兵相见。
外殿的苏景明听见那带着南音的回话,目光抬起一瞬,又依旧收回。来使的名册,他早已看过,三皇子李止慕几个字,无须再有人替他指认。
同列侍卫低声问,这位是不是前番带兵的那一个,他只答是,没有添一句旁的。对方还想说战事,值首已经看过来,两人便都住了口。
苏景明站回原位,手掌从剑鞘旁移开一些,免得袖中的护腕磨到硬边。他知道自己今日只该看御前,看来往的人有没有失仪,不该叫任何人从多余的一句答话里,想起追问他的来处。
殿中的笑声传出来,他也没有再朝那位南国皇子看去。
毛婕妤听见这句,唇边便添了几分笑。
顾凌曦坐在一边,闻言随口问起南边马道近日可好走。李止慕答雨多,河岸有一段塌了,车队绕了半日,才将礼物运出来。
“那一段我听说过。”她道,“路下是软土,雨后看着平,马踩下去才知深浅。行军最怕这个,比正面碰上人还费事。”
李止慕朝她望来:“公主也走过南边的路?”
“没你熟,只看过图,听军里人说起过。你若愿意,改日可细讲,省得我们在纸上绕半天,到了当地却连马都下不去。”
她说得爽快,没有拿胜负压人。李止慕神色稍松,真说了一段山路的走法。顾盼昀在旁听得头大,插了一句,说若路这样难走,自己宁肯在京里种菜。
顾凌曦瞧他:“菜种出来了么?”
“正长着。”
“上回不是说被鹅吃了?”
顾盼昀咳了一声,满席几人都笑。皇帝也笑了,叫他们坐好,别还没开宴便把斜王府那点家当数尽了。
李止慕垂眼端杯,脸上亦有笑意。旁人只当他客随主便,顾寻萧却看见,他的目光曾掠过太子,像要衡量这病弱储君在满殿笑声里究竟有多少分量。
顾舒玄恰在替林冬亦挪一碟菜。
她礼服袖子宽,夹菜时险些带翻酒盏,他将杯子移远些,低声说了一句,林冬亦抬眼看他,似嗔似笑,随即把袖子拢好了。
这一眼极短,短得旁人未必留意,顾寻萧却先垂下了目光。
他端起自己的酒,没有喝,只向李止慕略一举杯。
乐声起时,小锦儿坐在帘后第二位。
她的手已不冷了,琴面温润,指尖落下,头几声稳稳合进笛中。周蓼站在侧后,她看不见人,只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不许任何人错过节拍。
这一支南曲不是她选的。旧曲里旋律舒缓,又不涉哀怨,礼官听过才定下,与前头的堂乐接得正好。
李止慕听见半阕,杯子便停在唇边。
小时候,李怀衍身边常有人唱这一支。南国的水榭、午后掠过檐下的风,连他不愿记起的那几张脸,都随着弦音重新到了眼前。
他偏头向韩肃问:“弹琴的是哪一个?”
韩肃抬眼看了看:“大宏宫中的乐人,臣不知。”
“这曲子,倒弹得像南边人。”
“南曲流传已久,京中会的人想来也不少。”
韩肃答完便收回目光,不肯替皇子把宴席变成问人的地方。李止慕也没有再问,指腹沿杯口转了一圈,静静听完。
皇帝却颇有兴致,曲毕叫人卷帘,问是哪一位女乐。
小锦儿跟着众人起身,报名字时,心头紧了一下。她不敢看李止慕,只将视线落在御座前的地毯上。
“倒是个伶俐名字。”皇帝道,“还会唱什么?”
她报了两支,都是乐署备过的,不敢擅添。皇帝点了其中一支,让她不必抚琴,凑近前唱。
小锦儿起身走到帘前,袖子轻轻擦过琴弦,发出极轻一声颤音。阴美人坐在侧席,指尖顿时收紧。
她看着妹妹行礼、开口,唱到第二句时换了气,声音才渐渐稳下来。外头那些年,她见过她被客人催,见过她唱得嗓子都哑了还不敢停;如今坐在上头的人尊贵许多,那一眼落下来,竟也还是一样要她接着唱。
毛婕妤在旁低声道:“你倒听得认真。”
阴美人回过神,笑道:“比听姐姐讲毛将军的战功新鲜些。”
“怎么,听不得?”
“哪敢。听多了,连臣妾都快会背了。”
毛婕妤脸上微红,正要还口,恰逢上头问起南地民情。她便借势说父亲驻军时也听过那边歌谣,只是战事一来,唱曲的人也都收了声。
话不算失礼,李止慕却听得出毛将军三个字的分量。
“待通市安定,自会再有歌声。”他答。
“那可好。”毛轻竹道,“省得边上的百姓辛苦,我父亲也总不得歇。”
她说完,下意识朝皇帝望了一眼。阴美人看见了,眼角那点刻薄忽然淡了些,仍不肯就此让她得意。
“知道将军辛苦,姐姐便多用两口菜。回家信里说吃得好,总比回回只说陛下赏了什么强。”
毛婕妤一怔,随即瞪她。虞美人却很认真地点头,说她父亲也总爱问吃饭,好像人在外头只要肯吃,便能少生许多病。
两人一时都接不下这句真心话,反倒叫席间那点暗暗较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