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鸥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他想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
既然几位老板点了头,流程自然是快马加鞭。几乎是蒋董事前脚刚走,法务后脚就把审核过的合同修改意见发了过来,蔡雅亲自来交代陈燧该如何应对,强调技术条款只需在曙星那份上稍作修改,尽快确认无误后提交OA。
洛鸥在蔡雅离开后看了陈燧一眼,那人伸手抓抓头发,瞳孔里有一点亮光,是屏幕的光落在了虹膜上。
于是洛鸥也伸手抓抓头发,看着自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运行日志,继续埋头干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干不完的活。
蒋董事来的那个早上江馨玥正在摸鱼偷窥师门群。
她有好几个师门群,所有老板都在的那个群一条消息能挂好几天不见下文;没有老板在的那几个群日日刷屏,刷屏效率视DDL紧急程度而定,风浪越大鱼越浪。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大家的日子还是她毕业前的那个鬼样。
大老板接了新横向;小老板国自然申报被拒;大师兄投刊论文未见回复;师妹正带着新来的师弟在机房跳大神,态度很是虔诚。
叹了口气,关掉大群从小群一个个翻起来。
毕业多年的师兄和女友修成正果,结婚请柬发往天南地北;师弟付诸心血的头胎论文得以发表,激情吆喝着要一起去吃一顿;曾经的师妹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师姐,还像以前那样在私聊里嚎着想吃师姐做的菜。
江馨玥合上电脑,盯着桌上的绿植发了好一会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挥别象牙塔,从一个围城跳入另一个围城,从此不能再拿学历不足做借口。
前进是代价是什么呢?
叶之泽在这个时候敲门进来说开会,江馨玥起身跟上。
就这样,江馨玥入职后主导的第一个项目在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结束了。
洛鸥执行陈燧指令花着陈燧的钱下楼买烧烤抚慰军心。拎上来时浩浩荡荡几大袋,香味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个瞬间勾得人无心工作,加班很苦,苦了心和脑,就不能再苦胃。
陈燧随手拿起一串,嗅了嗅,闻出是串羊肉。他还没来得及发散点什么,就听贾达亨和钟翔边吃边聊有不良商家会用鸭肉冒充羊肉的事。
陈燧用牙齿扯下一块肉,嚼嚼,确认是羊肉不假。肉品质一般,还算新鲜,孜然小茴香辣椒粉各种重料撒下去吃不出原本滋味,品质什么的好像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他形同嚼蜡地把肉串吃完,盯着光秃秃的竹签看了好一会,突然“啊”地嚎叫一声后直愣愣一头磕到在桌上。
“你看,”钟翔用大拇指指着陈燧,“这就是典型的加班加傻了。”
他拍拍洛鸥的头,“要处变不惊,做一个无论何时都能保持冷静的成熟的成年人,明白了么,小洛同学。”
洛鸥嘴里嚼着牛肉,说话含糊不清,“我觉得燧哥是在忏悔。”
吞下牛肉,“他几天前跟我说要减肥。”
钟翔挑挑眉,很是意外,“减肥?他又不胖,还当自己是学生啊,上了年纪体重变化多正——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不知道,我不敢问,要不钟哥去问问?”
钟翔扭头去看趴在桌上半死不活的陈燧。
“关我什么事。”他说。
向来好眠的陈燧在那个晚上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漆黑的天花板,手机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小福睡醒了,在客厅吭哧吭哧抓着猫抓板,抓挠声透过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燧在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发现外联群已经解散,估摸着曙星那边收到了风声。这事干得不光彩不道德,但在法律层面上无可指摘,先干活后补手续的事多了去,不规范的流程自然伴随着风险。
也难怪万虹会如此坚持。
陈燧心想明明是公司有错在想,他一个无力回天打工人没事在这里忧愁什么,可越不在意越忍不住去想,越想越忍不住在意。在意到明明劳累了一天却还是在饱腹的情况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容易闭上眼,迎接他的不是混沌的梦境,是某人或笑或愁,无比明晰的那张脸。
陈燧猛地睁开眼,浓稠的黑暗像雾一样包裹着他,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回应的唯有空调工作时的送风声。
下意识摸向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黑暗中的脸,群聊停止在自己回复的那句“收到”,然后就是冰冷的解散通知。这个群的聊天记录不多,不消片刻便可从尾浏览到头。他漠然地往上翻,发现除了必要的客套话,张怀毅几乎没在这个群里说过什么实际性的东西。
陈燧福至心灵。
路衍向来信任张怀毅,张怀毅看不起万虹;江馨玥是黎行川的人,蒋正明与黎行川是死对头。
自己曾笑张怀毅草包,笑他顾左右而言他,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他这才发现从一开始就是在拖延时间阳奉阴违。
陈燧起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小福喝了水,热乎乎的一只跳进陈燧怀里舔爪子。多日阴雨终于结束,今夜月是峨眉月,一点银辉透窗,像阵雨初歇后的片片水洼。
这间小屋里的雨还在下。
人与人之间靠看不见的细线相连,一件事,一根线,线与线缠绕在一起,就成了所谓的“缘分”。孩子世界多纯粹,幼时的一次相遇便可是一生之约;可毕业后进入社会的世界只剩下萍水相逢。不同出身不同经历的人们彼此陪伴着走过一段日子,那时你我初相识,并肩未远;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在某个天气很好的,再寻常不过的日子,这根尚未粗壮的线就“啪”的一声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