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沙城初具规模，但曹军上下，皆不敢懈怠，一面不停浇筑以加固城墙，一面在城外方圆数里布下陷阵。

渭河岸，寒风呼啸，陶瓮回声，如鬼声幽咽。

围歼马超突袭先锋，就在今夜！

崔缨困意毫无，她利索地撸起袖子，扛起漆盾，跟着夏侯尚小跑，亲自奔赴一线，督察木栅、拒马、陷马坑、铁蒺藜、钩镰……这些仗前部署，事关她渗入决策中枢的谋划成败。她急切地需要一场实战，来“借势生势”，去“推波助澜”，从而验证这套钩镰枪法克制西凉骑兵的猜想。

夜色混沌，人群攒动，曹植连崔缨何时挣脱自己的手心都不知。在风沙中，茫然无措地呼唤、寻找了一阵，扭头却发现，她就直直地杵在不远处，手持火炬，守在夏侯尚身侧。坡下是数百名军士，他们聚精会神地围观着，那个身姿矫健的少将军，舞弄钩镰，演说陷阵的妙义。

少女冷峻且陌生的背影，令曹植郁结心闷，只得用双手拽了拽披袄外缘，止步不前。

“城中有武卫把守，外间天寒地冻，四公子何故在此？是在等人么？”

杨修突然出现。

缓慢挪回落寞的目光，曹植礼貌揖问：

“敢问杨主簿，这冻沙筑城之计，是何人所献？”

“回公子，是娄圭。”

“娄圭？”曹植在脑中检索了一会儿，皱着眉道：“这等奇策，怎会是那老翁想出的呢？”

两人交谈的声音，在风沙作用下，减弱不少。

避开人流，曹植继续嘟囔：“这娄子伯，是我父亲的旧臣了，素来古板刻薄，好端架子，讲究排场，在邺城不知置办了多少田产，父亲从不过问的！”

杨修但笑不语，跟随其侧。

于是曹植指向夏侯尚处，恳切发问：

“杨主簿，可否告知子建，他们在商议何事？”

“公子，风太大了，在下听不见——”

“我说——那边数百兵士，个个年轻面孔，究竟受了何人指派？今夜要去何处？”

“公子啊，不过是些许伏兵罢了。不干我等的事，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所以，德祖，今夜伏击后，他们还回城里么？”

“……”

杨修闭口不答。

曹植似乎明白了什么，再次回望，再次失落，甩袍转身，扯下红甲，踏步朝着沙城方向，抱怨道：

“罢罢罢！随意冷落罢！从今撒手，再不管了！”

杨修踵步其后，起初不明所以，一步三回头，很快猜中了曹植的心事。

“公子不等崔姑娘了么？”

曹植顿了顿脚，也不吱声，赌气仍往前走。

杨修轻笑。

俩人疾步穿行人群，边走边谈。

作为过来人，杨修劝慰道：

“公子年轻，凡计当取功业为上，何必在意这些许儿女情长得失呢？”

“唉，德祖是自己人，便是同你说了也无妨。其实我与她并无贰心，少年相伴，私下早定了婚约，只是，她迟迟不肯信我，偏要自己去丞相跟前博取恩宠。此番从军，你也见着了，她是如此殷切地，要顶起一片天，给我们大家伙看呢。”

“历代以来，并不鲜有妇人英豪者，公子不觉得，这反而是好事吗？”

曹植不置可否，但语气十分不满：

“可总背着我与外人谋策，又算什么呢？总埋怨我游手好闲，交结孔桂之流，却看不见我通过他们说情而付出的努力。这半年来，丁仪、丁廙、孔桂……乃至子廉叔，都曾为我在父亲跟前说媒，父亲虽不曾明确表态，但对于迎娶崔氏，我是有十二分的信心的。满府上下，都对此事心照不宣，更何况，如今我爵禄在身，又有谁能跟我争抢？”

“从征伴护丞相左右，这一路来，本就劳心劳力，即便公子不曾立下什么大功，在下相信，丞相也会应允公子的心愿的。”

曹植仍旧愤懑：

“可那个人不懂啊，偏不要我插手过问啊！我能保她一世荣华富贵，全府上下只她一人不信。德祖你评评理，天底下，哪有这样倔性的女子的？”

说话间，两人已步行至帐下。

杨修捋须沉吟，凭风瞭望，见灰云狂舞，晦晦明明，搅乱乾坤，与荒原苍穹共一色。

“公子稍安，在下以为，崔氏所欲得者，远非区区一侯爵夫人也。”

曹植无言以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气说：

“我不是不懂她，可若要女人上战场，还要我们这些男人做什么呢？她在相府的特殊，无非有二，一是沾了郭奉孝的遗光，成了曹家的棋，只怪我父亲那般稀罕一个已故的军师祭酒，要借此网罗更多人心；二是数年前，牵涉进荀令君的那桩悬案，荀崔两家交情又匪浅，我父亲是对她又防忌又宠爱。”

“依修之见，崔姑娘心性本高，却甘愿混同浊泥，参赞军政，外敛针芒，并不为了毁家纾难，逞一世英雄气概，而是——”

“是什么？”

“此女，欲当保家主也。”

“保……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