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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一夜北风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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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渡地处河谷,深秋多悲风。

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帐,由简易木板支起,摇摇晃晃,不时吹进许多沙尘。帐中浓烈的药酒味,混杂着血腥味,久久不能驱散。昏暗里,充斥着兵士们的哀婉呻吟,三五名徘徊整治的军医,忙得人影交错,他们熟稔地操持着烫红的铁刀,给重伤的甲兵割除伤口处的腐肉。

曹操下令厚殓阵亡的将士,神色凝重,按剑走出营帐,再不回头。

剽悍的关西骑兵,擅使长矛,首战便占据武器锋利优势,对来自中原的虎豹骑,予以沉重袭击。

然而,小仗的挫败,并未完全磨折主力军的士气,时间紧迫,曹军枕戈起炊,稍作休整,便要跋涉北上,与驻军在浦阪津西河岸的徐晃部汇合。

对崔缨来说,此刻在矮帐中疗愈的数个时辰,反而弥足珍贵了。她蹲坐在胡床上,用两块夹板和麻绳绑住骨折的脚腕,俯身之间,百感杂糅。

环顾周围,见大多数受伤的兵卒,都被马超率部的铁箭、铁戟划伤,疮口感染严重,急需消毒清理,可兵卒基本都在潦草仓促地上草药。许多等不及包扎的,干脆就抓起一把草木灰,胡乱敷在疮口处,血是止住了,痛苦哀嚎声却愈发重了。

崔缨此刻低烧,脑中混沌一片,可她依稀记得,后世中学物理,好像有道很基础的题目——“判断以下物质的pH值范围,并标明酸碱性”:橘汁、糖水、牛奶、番茄汁、肥皂水、汽水、自来水、草木灰水、洗洁精。

草木灰这玩意儿,可不就是秸秆灰么?如果她没记错,作为强碱物质,那什么……“pH 值范围”,一直都是爆表的存在。

这跟泼硫酸在伤口上,有什么区别?

再加上泥土、木炭碎屑、细菌,别提有多脏了。

崔缨略微动了动,那颗怦怦直跳的,不敢贸然干预军营事务的心。

但在人堆影里望见的一人,令她下了某种决定。

她对侍兵耳语几声,没几时,侍兵便从帐外取来一小铜盆的温盐水。

盐,又名??氯化钠,非酸非碱,一定程度上能中和草木灰的碱性。

曹植倚在她身侧,喝过驱寒的姜汤,披了件外裳,早在嘈杂的伤兵营中昏睡过去。

可与马超厮斗落败的夏侯尚,因伤口崩裂,失血过多,正袒露后脊,由吉医官紧急救治。

隔着一段距离,崔缨都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后颈密汗,可当灼人的烈酒泼下,他肩膀微颤,竟是一声闷哼也无。

曹操早就出帐了,这样攥紧席垫的隐忍,又是给谁看呢?崔缨这样想道。

但立刻又悔了——也许,也许,是我狭隘的偏见罢……他本就是习惯了刀光剑影的怪人,素来为了战绩功勋,敢把性命抛舍无遗,罔顾敌我力量悬殊——可这样原始落后的医疗方式,真的不会留有后遗症吗?

可恶,快醒醒啊,别装死。你一直很坚强,我知道的。

用烧红的铁刀止血,与炮烙酷刑无异。

夏侯尚,你罪不至此。

于是当吉医官用钳子夹起通红的铁片时,崔缨忍不住惊呼制止道:

“等一下!”

帐中的医官们都疑惑地投来目光。

“老先生,您这刀上,万一有铁锈,便该二次伤害了。会得破伤风的,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

“就是……会不太干净啊。”

“女娃子,依你的意思,老夫从医多年,还不如你有本事喽?”

“……”

周围人当然听不懂崔缨的话,实际上,这个时代的人,也没有真正的消毒观念,军医们只是照着代代相传的经验,用刀前,先在炭火中烫一遍。

眼看着对面就要继续处理伤口,崔缨一急,把曹植丢下,抱着装有温盐水的铜盆,一瘸一拐走到夏侯尚身侧。

“不要用刀,试试草木灰吧,也许能有清洗伤口的效用!”

军医们纷纷冷笑。

在他们眼里,草木灰是过去黄巾渠帅搞符水愚民的手段。偶尔治疗下等士兵时,才肯用这样的民间土方。

面对众人的质疑,崔缨不语,只是将铜盆边沿的粗麻布,撕成片状,掬来一抔草木灰,倒在上面,然后快速抖动,筛去除肉眼可见的木炭块、泥土、杂草根茎等杂质。时间紧迫,崔缨将筛选后的草木灰倒入陶碗中,兑入盐水,快速调成糊状。

她捧着陶碗,劝说周围的高级军官,用她的方法给疮口消毒。

可是没有人接受。

曹植早已在原地醒来,但两眼空空,仍沉沦在前夜惊魂的战役中,根本不关心别人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崔缨听见身后传来孱弱的一声:

“老先生,伯仁愿为一试。”

披头散发的夏侯尚,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接过崔缨手中的灰浆。崔缨抬起手,再落下,欲言又止。

“比烧红的刀更管用吗?”夏侯尚问。

崔缨木木地点点头。

于是夏侯尚毫不犹豫,用左手捞了一把灰浆,就涂抹在右肩豁口上,面不改色,静静等待时光的流逝。

众军士的目光,都被这位试“符水”妖术的勇士吸引住了。崔缨自然也是愣住,连曹植凑近身旁也未察觉。

在用温盐水冲洗后,吉医官从石臼里抓起捣碎好的草药,再次给夏侯尚敷上,然后缠布纱,把他赤膊的半身都裹得个严严实实。早有侍卫上前,为夏侯尚披衣穿袍,前夜浸染血色的白袍,已被洗净烘干,就这样层层叠叠,像铠甲一样,被这个年轻的小将军穿在身上。

空气里的药酒味儿,怎么多了几分金银花、蒲公英的芬香。崔缨暗想。

“从来只见有灰水清洗衣物冠带的,没听过什么洗伤口的!年轻人就是好啊,身子骨硬朗,经得起这般折腾!”吉医官嘟囔着,拎起药箧,赶去治疗下个伤员。

崔缨唇角微微上扬,拄着拐,捱着夏侯尚身后,缓缓坐下。

营帐恢复喧闹,风沙呼呼地吹。

瘸腿的那个,低着头,轻飘飘地问:

“灰水能替代油脂膏和淘米水,起到沐发清洁的作用。民间多的是百姓这样用的,只是很多勋贵不肯接受罢了——为什么相信我呢?”

胳膊不能动的那个,半仰着脸,轻飘飘地说:

“我少年大半光阴,都是和谯县乡人同居的。那时的茅屋,比这里的还要漏风。”

两人背对背的轻声谈话,到底被某人机敏的耳朵听进去了。曹植这时,早收了悲戚神色,他摸了摸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弯腰下蹲,兀自打量起盐水铜盆,从旁坐在地的伤卒手中,郑重地抓一把草木灰,用指甲拣去砂砾、木屑。却被一阵乱风吹散,反倒搞得满鼻子灰,连打起喷嚏,连额前的头发都成灰白的了。小兵们都笑了。

崔缨也跟着笑,但她起身,走上前,不顾旁人眼光,用袖子替曹植揩拭。

余眼却瞥见,夏侯尚闪烁含情的目光,停留在她的云纹裙角上。

“你该为自己洗洗,这沾了血的衣裙了。”

……

两日后,曹军主力全部集聚浦阪津,马不停蹄的队伍,旌旗漫卷,响声踏彻黄河两岸,掀起黄沙滚滚。

而远在华阴驻兵的关中军阀,此刻已连续犒宴两日。辈分稍低的,照旧去潼关一带,象征性地率部袭扰一下,耀武扬威不到半天功夫,就疲散地曳矛回营,饥肠辘辘喊着要吃酒吃肉;以韩遂为首的老资历西凉将,则个个烂醉如泥,强偎怀中红袖,浪笑扭腰。

一幢威严的黑塔影子,就是这时候,背对着日光,笔直地矗在帐门口的。

韩遂捋去半花白胡子上沾着的粟饭粒,抖抖衣袖,定睛看去——

那是个虎背蜂腰螳螂腿、似人却狼相的年轻后生,手挑长矛,腰佩汉剑,穿一副环臂甲袖大铠,胄顶盔缨凌乱,眼神却不见丝毫波澜,陡峭的鼻梁下,还藏了半张脸在盆领里。

马超用长靴踢开挡路的金银酒器,冷冷地迈腿,跨过横七竖八的走肉,那遍身铠片散发出的幽寒玄光,令座中酒客清醒不少。

韩遂笑唤道:

“回来了,孟起吾儿!天寒须多添几件衣裳,来来,这儿有两个烧得正旺的炭火,正好给你驱驱寒……”

话未毕,炭炉耳被马超用矛尖挑起,连带着炉子上煮热的酒瓮,都被掀翻在地。

帐中噤声。

韩遂皮笑肉不笑。

“马儿,众叔伯都在这里,你这是何意?”

“老将军!我也想问问你是几个意思!”马超单脚踩上酒案,背手卷起黑袍,气焰如猛兽贲张,“我率部北上追敌,追了一天一夜,你答应拨给我的两万铁骑和粮食,都在哪里!?”

“派个小卒来招呼一声,就等于我许可了?”韩遂冷笑,“那老夫很是好奇,将军可曾追得那曹阿瞒的影儿?”

“前夜曹贼新败,必将北上浦阪津,然后西渡,我军乘势沿西岸直上,必能将曹贼拒击于东岸!尔等为何不肯从吾之计?”

军阀侯选率先冷嘲道:

“马孟起,凡大计必先商榷,你别忘了,韩老将军才是盟主!”

军阀杨秋也皱眉道:

“曹操诡诈多端,怎会轻易败给你?贸然追赶,长途奔袭,并非上策。”

马超拔剑砍断案角,指着他们骂道:

“满座竖子匹夫,月月掳掠州郡财富,竟无半分雄争天下之意!真枉费了我当初策起之心。”

“你——”军阀梁兴拍案怒起。

马超冷冷剜了他一眼,暴喝道:

“梁兴,你个废物软蛋!给你五千兵马,都拿不下区区的曹操先部,丢了西河营地,你这老货还有脸坐这儿饮酒!?”

“死娘的小狼崽子!敢这样跟老子说话!老子当年斩下李傕头颅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呢!”

两人剑拔弩张,恶语相讥,众将纷纷拦住。

“好好!既然你们怕那曹贼,不敢跟我去追,为何不派兵抢占那渭河北岸的据地?曹操西渡南下,军粮后继难运,不过二十日,必当败走!”

“谁怕他曹阿瞒啦?”

韩遂醉醺醺地走下阶来,端着酒杯来到马超身侧,笑着劝说道:

“马儿勿忧,老夫知你前夜骁勇,拿了不少人头,差些擒住曹操,还抢得那样多的牛马羊群,军中上下,谁不欢愉?——就让那曹军南下又如何?何必我们去追?就让他们渡渭河,等半数过了河中,一举突袭,定能大获全胜!”

“哈哈哈,盟主妙策!妙策!”众皆捧哏。

马超冷冷推开韩遂:

“老将军,说得容易,曹兵渡河之速,如迅雷不及掩耳,倘若抢先渡过渭河,驻营在南岸,我等便大势去矣!”

韩遂哈哈大笑:

“驻营又能怎?我军铁蹄所行之处,木破石开,莫不夷平。再说了,渭河岸可都是黄沙啊,数百里平原,无一处堑沟峦嶂,只要曹阿瞒他敢来,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先锋还得由我马儿来做!”

马超这才微笑,猛灌下一碗烈酒,扣紧碗耳。

……

浦阪津渡西岸。

曹操主力军与徐晃、朱灵二部汇合完毕,业已扩营修垒,将据点作为沟通左冯翊、河东郡的重要枢纽。而在黄河西岸滩涂以上,曹军日夜不休地砍伐树木,用战车、栅栏搭建起一条长长的甬道,将圆木扞插在甬道两面,绵延及至渭河。

数百年前,楚汉之争,刘邦曾修建过如同街巷的垣墙,用来为保护粮道或行军路线。曹操这是学他,用来防御马超西凉骑兵的,半个月以来,曹军遭遇的袭扰并不少。

这日,已是黄昏时分。

营中留将虽少,却戒备森严,崔缨坐在圆木垛顶,荡脚看着,夕阳下曳戈的巡逻兵,从西营转到东营;更卒敲打金柝,催促各营生火作炊;几辆装满马料的推车,从她跟前经过,发出轱辘磨坏的声响;光着膀子的几名军汉,正用箩筐扛着新锻的铁刀,输送给各营。

身后突然传来疲马呼哧喘气的声音。

“子建,你不是随丞相去督修甬道了吗,怎么独自回来了?”

曹植不答,只是无精打采地牵着马,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等经过圆木垛边时,他脱下环锁铠,又卸下梁冠,端放在圆木上。然后松了缰绳,就这么披头散发,兀自盘腿坐下。马儿似乎与主人连心,不再嘶鸣践蹄,只是伏首,默默啃食着圆木垛边发黄的秋草。

夕晖斜照下,那套由锻打的甲片缀连而成的铁札环锁铠,依旧散发着熠熠美丽的光。

“听人说,过几日,夏侯渊将军的援兵,就要从邺城来了。”崔缨轻声说。

“是。”

“给伯仁哥的书信里,夏侯将军没有一句责怪,只是问道,‘我称儿杀敌时,勇敢不勇敢啊’。”

“叔权弟弟……他一直很好……跟窦叔父一样,都是舍生忘死的。”曹植哽咽道。

“子建,下葬那天,去送送他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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