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将这三字念了几遍,联想起崔缨的身世,心平气和了不少。
“不光是崔氏女,连在下,与丞相朝夕相处,也须恪谨履冰。乱世诡谲,豪族兴覆,只在人主一念之间,我杨德祖,呵呵,也欲成弘农杨氏之保家主啊……可惜家父,并不予以支持,故而沉沦下僚至今。”
杨修拍了拍曹植肩膀,温和地笑道:
“子建公子,还有在下能帮你解惑之处吗?”
曹植环抱双臂,来回踱步。
“我与她之间,确实避不开士族与曹氏之间的问题。崔东掾,与我二哥十分亲善,在邺城时,每每遇见我,却多白眼。即便是崔氏子弟,也鲜有与我和睦的。太难了!到底怎样,才能让我父亲觉得,有那样绝对的必要,替我与崔氏联姻呢?”
“恕在下多言,以崔公在朝中地位,丞相定然是要在曹氏与夏侯氏两族中择一宗室子弟,与她相配的。但公子你要想清楚,一旦丞相决定将崔氏女许嫁于你,便是立储之心……动摇之时。”
“先生……何意?”曹植打了个寒噤。
“公子知道修所指何事。”杨修面无改色。
曹植瞬间明白了。
要让曹操觉得有那样的必要,去使用一颗无比珍贵的士族“棋子”,必然是曹操决心要丰满幼子羽翼,与长子分庭抗礼之际。封侯可以有恩宠补偿的理由解释,但婚配河北名族,让崔氏门生故吏都对曹植望风若趋,这是确凿的、明显的、助力幼子培植势力的讯息。
这同时意味着,不管你曹植有没有夺储之心,只要崔氏与曹植结合,客观上,就是对曹丕集团的既得利益构成侵害了。
反之,简言之,曹子建,你要迎娶心上人,只要你扬长避短,表露出自己比曹丕更优秀的那一面,这就够了。至于优秀的标准,也许是真假参半的“仁孝”,也许是收揽人心的“权智”。
“为一女子,冒下与兄弟心生龃龉的风险,从此决定一生的道路。修,劝公子三思。”
……
前线布防这边,战事吃紧。
曹操抢渡驻营的军事行动,到了四更时分,果然被关西联军察觉。两路西凉骑兵,不见其影,先闻其声,夏侯尚亲自督战,十分警觉,在感知到脚下砂砾震动之后,即刻挥舞旗号。
“所有人!隐蔽!”
夏侯尚拽着崔缨极速后撤,一直退到冻沙城下、剑林戟丛的内围。而在矮坯城墙顶,曹操、贾诩、娄圭,三人在盾兵的掩护下,已做足观戏的准备。
烈风冻耳,平阔凄荒的沙原,格外诡异地寂静。
马超、杨秋二将,所帅骑兵,浩浩荡荡丛远处袭来,可在靠近曹营之后,怪诞的风声,唬得两军上下,纷纷马惊失蹄,甚至不少胡兵听到那尖锐的陶瓮回音,都有些胆寒生怯。
战未战,军心乱。
可马超毫无惧色,他拔缰勒马,即刻挽起雕弓,对着就近一处怪声源头射去,“噼啪”碎声,瞬间引起马超斥骂。
“这等伎俩!就吓破尔等的胆了吗?不管听见什么,都给我冲——”
“不好!!将军您瞧!他们垒起城墙了!”
“见鬼!哪来的砖石!定然有假!给我铁蹄踏平他们——”
“杀——”
“杀——”
……
说时迟,那时快!西凉骑兵悉数趟进提前埋伏的陷阵圈后,从两翼隆起的沙堆里,猛然跳起数百名曹兵,将数百条绊马索同时往回抽!只见绳索末端被缚住的钩镰,“嗖嗖”声起,弹飞沙土,在月光下,锃亮无比,犹如玄鱼跃出沙海,露出獠牙,撕咬勾住马腿,狂甩尾鳍,让骑兵人仰马翻!又似飞刃切割,旋转自如,割头溅血,杀人如麻……
横纵左右,皆有曹兵拉绳埋伏,陷阵圈外围,更是布满铁蒺藜。一时间,西凉骑兵损失惨重,军队混乱,杨秋堕马,险些被俘。而马超,并非不知曹操会有埋伏,只是没想到以往如履平地的骑兵,会以横切马腿的残忍形式被偷袭虐杀。
钩镰阵法,除了拉拽绳索,还要步兵搠戈配合,可西凉骑兵到底装备精良,数百名曹兵,霎那间,也纷纷喋血沙地,毫无逃窜的生机。甚至为了对西凉骑兵赶尽杀绝,远处备战多时的曹营弓箭手,在张郃等将的挥令下,万箭齐发,射死无数骑兵,包括奄奄一息的步兵。
于是,经过这样一轮又一轮陷阵埋伏,大大削弱了西凉铁骑的冲击力度,即便马超能迅速整合人心,试图突冲曹营的冻沙堡垒,也因蓄力不足,被曹兵打破一轮又一轮的突袭了。
双方鏖战至五更,终以马超败绩撤军告终。
曹军冻沙城营垒,正式扎根稳驻。
那时,天光微乍,风已止休,曹营上下欢雀,奔走呼告,举戈成林,豪气冲天——数百死士的代价,换来征战以来最大收益,全军鼎沸。
死士的安排,钩镰阵的凶险,曹操知晓,贾诩知晓,夏侯尚知晓,崔缨知晓,唯独那数百步兵不知道。
他们并不曾怀揣着,什么建功立业的情怀去操练,他们以为,只是去打一场指挥官胸有成竹的潜伏战,打完就皆大欢喜,仍旧有酒有肉,痛快庆功,日子就这么混过去了。他们不知道绊马索的另一端捆着他们的臂膀,会遭到敌军强烈的反噬反拽。他们更不晓得,指挥官在部署弓箭队的时候,就压根没想过让他们活着回来。
望着沙浪翻滚,尸首异处,残肢血滩,崔缨默默低下头,心中却清醒地认识到:这只会是一种无利且被人耻笑的多余情感。
是的,她全程沉默,她全程都在。
又是一场,牺牲少数人以换取多数人的猎杀狂欢。
当打扫完战场,清算毕战果后,曹操听完下僚的汇告,询问贾诩钩镰陷阵的始作俑者,灰头土脸的崔缨,就这样被推搡上前了。
曹操打量了她很久很久,似乎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想起,当初随口同意了,她以夏侯尚部从的名义从征这件事。
当然,从头到尾跟进钩镰陷阵的,仍旧是首功者夏侯尚。至于献策冻沙城的娄圭,更是这一役决定胜败的关键人物。
老前辈贾诩,则向崔缨投来古怪而赞许的目光,似乎在说——
崔氏女,欢迎你,加入肉食者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