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笙箫,舞姬曼妙,流水宫女送上佳肴后福身而退。
受邀在列的股肱之臣均已落座,熟络的交头接耳,小声谈笑。
龙椅上,裴黎表情如常,目光看似在欣赏乐舞,实则不动声色一一扫过堂下的所有人。
温霁乖巧趴在燕淮身边,时不时用爪子推搡他的衣摆,燕淮无奈地从玉碟上拿一块糕点放在他面前,那碟小甜品几乎都快见了底。
坐在燕淮对面的姜国公饶有兴味地观察温霁。
温霁总感觉身上不舒服,发现是姜家老头盯着自己,马上一个白眼扭身用屁股招待。
燕淮抬眸穿过舞姬与姜国公对视一眼,姜国公微微一笑,收回视线。
姜国公旁的叶宁对二人的针锋相对恍若未觉,只是像个闲散子弟般一味垂眸倒酒,仰头而尽。
金玉酒盏被他握在手里,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嗒嗒”叩响,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刚想再倒一盏,没成想酒壶已见底。
裴黎视线落在叶宁身上,出口的话却是对着赵福全:“再给满一壶。”
赵福全应声,亲自从宫女手上接过酒壶。
“陛下知道将军喜欢这玉楼春,今晚特意嘱咐让将军喝个尽兴。”
叶宁没吭声儿,只愣愣盯了那壶新酒看了会儿,随后倏然抬眸,正与裴黎的目光撞个正着。
不等裴黎有所表态,叶宁又飞快撇开眼,一声若有若无的哼笑传进赵福全耳朵里。
“……多谢公公了。”
赵福全还是那副标准笑容,客套说辞一番后回到裴黎身边。
恰在此时一曲毕,舞姬们福身退场。
一时间大殿内多了份空旷,几秒沉默后一声爽朗的叫好声突兀响起。
众人皆扭头。
叶宁耳尖红透,似是对方才的歌舞意犹未尽,鼓掌声一下比一下响亮。
“今夜设佳宴贺将军荣归,叶将军尽兴就好。”
裴黎举起酒盏,示意与叶宁遥遥相碰。
“玉楼春,叶将军可还喜欢。”
叶宁蓦地停下手,定定看了裴黎几秒,唇角慢慢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
他晃着身子站起来,抬手慢条斯理地举起那盏宫女早就倒好的酒。
“多谢陛下厚待。”叶宁一瞬不瞬地注视盏里涟漪飘香的酒水,“酒是好酒,一如当年。”
“只不过喜欢玉楼春的不是臣,是臣的父亲啊。”
下一秒,醇香被淅淅沥沥倾洒。
燕淮脸色骤变,温霁听到落酒声也不可置信地抬头,叼着的糕点从口中掉落。
“咣当——”
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便是酒盏清脆落地,骨碌碌滚动。
整个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叶宁自顾自扶着额头倒在座位上,喉咙里发出阵阵低笑。
姜国公眼观鼻鼻观心,大殿内的众人都惊疑不定。
这些年人人都缄口不提叶老将军因为陛下重伤身亡,偏偏叶宁当众揭开这桩旧事,分明是把不满之意摆上明面。
以酒浇地,说是羞辱也不为过。
裴黎收起笑,捏着酒盏的指尖发白。
他从叶宁扫到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宫女,再到姜国公,最后是一一众人。
有人垂眸,有人害怕,有人惊愕,有人揣度。
海晏河清的表象被扯破,阵营分明。
“陛下,玉楼春难得,想必叶将军定是醉了。”
燕淮率先开口,一席话打破了僵硬的氛围,官员们如梦初醒,纷纷瞧了眼叶宁面前桌子东倒西歪的酒盏和吃的七七八八的下酒菜,随后个个附和。
“如此倒是朕考虑不周了。”裴黎给了燕淮一个安抚的眼神,放下酒盏,“赵福全,扶叶将军下去休息,再命人送服解酒药。”
叶宁甩开小太监们搀扶的手,雾蒙蒙的眼睛含笑,直勾勾盯着裴黎道。
“陛下……臣失礼,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自然,将军只是喝醉了。”裴黎语气依旧,“朕说过,有叶将军是朕之幸,又岂会损国之栋梁。”
叶宁被小太监搀扶去了偏殿,宴会失了主角可无一人敢轻言。
歌舞乐曲又匆匆抬上,众人明面上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觥筹交错,但气氛明显变得古怪。
“姜国公倒是沉得住气。”燕淮不咸不淡道。
“醉酒之人所作所为何须在意?”姜国公呵呵一笑,“不过是酒上三头胡言乱语,酒醒后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温霁舔干净嘴边碎渣,想起方才叶宁离开时垂下的眼眸。
“听闻这只狐狸帮燕大人破了不少案。”姜国公话锋一转,“今日一见果然不似寻常,怪不得燕大人连参加宫宴都寸步不离。”
燕淮下意识稍稍侧身挡住温霁,语气变冷:“臣已得陛下应允,姜国公此话又是何意?”
“闲聊几句,怎倒让燕大人不痛快了?”
“我与国公的情分可没到闲聊的地步。”燕淮一点面子也不卖他。
姜国公尚未回话,一阵脚步声自燕淮身后响起。
原本被差遣的阿七出现,呼吸略显急促,在燕淮耳边低语:“大人,果真如此。”
“李衡如何?”燕淮问。
阿七点头:“瘾不大,暂时安好。”
“盯紧他。”燕淮的视线与对面的姜国公相对,对方只是浅浅举盏,“怕是要出事。”
宴会声乐渐渐消退,宫门口的马车接上各家主子便在路口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