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清晨，裴昭雪坐在桌边，看了第八个方格很久。
里面只写着两行。
——颈骨与肩胛初生。
——第一对肋骨成形。
沈令仪做出的选择，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林见微换好肩上的药，从她身后走过。
“还想写什么？”
“不知道。”
裴昭雪放下笔。
“昨日娘对我说，她会选择师尊。”
林见微的动作停了一下。
“宗主知道吗？”
“娘已经亲口告诉她了。”
“宗主如何回答？”
“让她等到走出养魂池，再问一次。”
裴昭雪将长纸卷起。
“她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林见微在她对面坐下。
“你希望她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
裴昭雪很少说这四个字。
她面对敌人时总能迅速拔剑。
面对危险时，也很少犹豫。
可这一次，任何答案都会伤到其中一个人。
“爹没有抛下我们。”
“他被魔尊带走，失去自由，也找了娘二十七年。”
“师尊从药王谷的废墟里带回我和娘的尸体，救活我，又将我养大。”
“娘如今要选择师尊。”
裴昭雪低声道：
“我知道那是她的权利。”
“可我仍然会替爹难过。”
林见微伸出手。
裴昭雪下意识避开她受伤的左肩，坐到了右侧。
林见微便用右手揽住她。
“你可以难过。”
“这与支持谁无关。”
裴昭雪靠在她肩上。
“若爹问我，我要怎么说？”
“说你不知道。”
“可我知道。”
“那便说，这是娘应该亲口告诉他的事。”
林见微道：
“你是他们的女儿，不是他们之间的传信符。”
“也不需要替任何人把话说得好听一些。”
裴昭雪沉默片刻。
“娘昨日也是这样说的。”
“那沈前辈这次说得对。”
“她以前说得不对吗？”
“她以前让你照顾好自己。”
林见微看着她。
“你听了吗？”
裴昭雪坐直身体。
“今日已经是第九日。”
“该去养魂池了。”
“不要转移话题。”
“辰时不能耽误。”
林见微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走出房门时，裴昭雪却没有前往养魂池。
她在岔路口停下。
“我想先去医峰。”
“看裴家主？”
“嗯。”
林见微道：“我陪你。”
“不必。”
裴昭雪握了握她的手。
“有些话，我想单独与爹说。”
裴玄度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
裴昭雪进入房间时，他正坐在床边写东西。
桌上摊着一叠厚厚的纸。
最上方写着药王谷灭门的始末。
他从自己被魔尊带走的那一刻开始写起，没有为任何决定辩解。
看见裴昭雪进来，裴玄度立即放下笔。
“你娘如何？”
“今日开始生长上肢骨骼。”
“昨日已经生出第一对肋骨。”
“可有危险？”
“暂时没有。”
裴玄度松了一口气。
“她今日会醒吗？”
“应该会。”
“我能去看她吗？”
裴昭雪看了一眼他胸前尚未拆去的绷带。
裴玄度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我只是问问。”
“不能。”
“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笔。
却迟迟没有落下。
裴昭雪站在桌边。
“爹。”
“嗯。”
“等娘走出养魂池，她有话要亲口对您说。”
裴玄度握笔的手微微收紧。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深色。
“她昨日同你说了什么？”
裴昭雪没有回答。
裴玄度抬头看她。
父女二人对视片刻。
他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
“与谢临渊有关？”
裴昭雪依旧没有回答。
裴玄度缓慢放下笔。
他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些。
可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
“是你娘不许你说？”
“不是。”
裴昭雪道：
“是我不想替她说。”
“她与您的事，应该由她亲口告诉您。”
裴玄度看着桌上的纸。
“你来这里，是担心我无法接受？”
“有一点。”
“还担心什么？”
“担心您让我去劝她。”
裴玄度沉默许久。
“不必。”
他将被墨汁弄脏的那页纸抽出，重新铺上一张。
“无论她准备说什么，都由她自己说。”
“你不用替她开口。”
“也不用替我求一个更好的答案。”
裴昭雪问：
“若答案不是您想要的呢？”
裴玄度握着笔，没有落下。
“那也是我该听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
可纸张边缘已经被他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昭雪。”
“嗯。”
“那一夜，我被魔尊带走时，以为她们不会杀你与令仪。”
裴玄度望着窗外。
“我以为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她们便会留下你们作为要挟。”
“后来我才知道，药王谷已经没了。”
“也知道谢临渊从废墟中带回了你们的尸体。”
裴昭雪没有说话。
“若不是她，你不会活下来。”
“我也不可能在二十七年后，再听见你叫我一声爹。”
裴玄度闭了闭眼。
“我欠她一句谢。”
“这与娘的选择无关。”
“我知道。”
裴玄度道：
“所以我不会因为令仪选择她，便否认她救过你。”
“也不会拿我受过的苦，逼令仪回到我身边。”
他停顿片刻。
“但这不代表我不会难过。”
“我知道。”
裴昭雪轻声道。
“若真到了那一日，我或许也做不到立刻放手。”
“可能会问她为什么。”
“也可能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裴玄度看着女儿。
“那是我与她之间的事。”
“你不要站在中间。”
裴昭雪点头。
“好。”
裴玄度重新低下头。
“去养魂池吧。”
“她今日醒来以后若问起我——”
他原本想说什么，最终却改了口。
“告诉她，我今日没有下床。”
裴昭雪看了一眼他坐在床边的双腿。
裴玄度解释：
“没有离开床。”
“坐起来也算。”
“她只说不许下床。”
“爹。”
裴玄度沉默一下。
“我待会儿躺回去。”
裴昭雪走到门口时，他又唤住她。
“昭雪。”
“嗯？”
“无论我们最后如何，你都是我们的女儿。”
“这件事不会变。”
裴昭雪看着他。
“我知道。”
离开医峰以后，她在石阶下看见林见微。
林见微没有跟进房间。
只站在远处等她。
裴昭雪走过去。
“不是说不用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