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生骨木开始向外分枝。
颈骨、肩胛与第一对肋骨同时出现雏形。
新生的骨芽如同玉白色树枝，从脊骨两侧缓慢延伸。
沈令仪尚未醒来，眉心便已经因为疼痛紧紧皱起。
林见微将银针探入莲心。
针尾震动得十分剧烈。
“今日会比前几日更疼。”
裴昭雪问：
“能用止痛药吗？”
“可以。”
“但会让骨架生长得慢一些。”
谢临渊道：
“慢便慢。”
林见微抬头。
“这件事应当由沈前辈自己决定。”
谢临渊没有反驳。
她在莲台边缘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沈令仪缓缓睁开眼睛。
她刚清醒，右手便下意识按向肩后。
那里尚未生出完整的身体。
疼痛却已经顺着新生的骨骼传入神魂。
“像有人在一寸一寸拆我的骨头。”
林见微道：
“不是拆。”
“是重新生长。”
“止痛会让生骨速度减慢一成。”
沈令仪没有犹豫。
“用。”
谢临渊看向她。
“这次不忍了？”
“白白忍了二十七年。”
沈令仪道：
“如今有人肯替我止痛，我为何还要拒绝？”
林见微将一枚淡青色药珠放入莲心。
清凉的药力沿着骨髓缓慢散开。
沈令仪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今日不会有危险。”
林见微收回银针。
“只是骨骼生长时，神识容易疲惫。”
“不能长时间说话。”
谢临渊问：“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以后呢？”
“让她休息。”
谢临渊点头。
她将换下来的聚魂石一枚枚收好，转身走向阵外。
沈令仪看着她的背影。
“临渊。”
谢临渊停下。
“你去哪里？”
“换阵石。”
“让弟子去。”
“他们不熟悉阵法。”
“那便快些回来。”
谢临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半个时辰而已。”
“正因为只有半个时辰。”
沈令仪道：
“少一刻都不行。”
谢临渊没有回答。
却将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她把装着阵石的木盒放在门边，重新坐到池旁。
裴昭雪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没有出声。
林见微检查完骨芽后，准备带她离开。
沈令仪却道：
“昭雪留下。”
裴昭雪停下脚步。
谢临渊看了沈令仪一眼。
“我出去换阵石。”
这一次，沈令仪没有阻止。
等阵门关闭，养魂池中只剩下母女二人。
沈令仪沉默许久，才开口：
“我死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昭雪神色微顿。
“您想问哪一件事？”
“全部。”
沈令仪看着她。
“我只记得国师闯入药王谷。”
“你爹让我带你先走。”
“后来魔气封住出口。”
“我护着你退到药池附近。”
“再之后，便是葬魂渊。”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我的神魂被国师抽走。”
“可身体呢？”
裴昭雪没有立即回答。
这些事从未有人完整地告诉过沈令仪。
谢临渊不愿提。
裴玄度也没有机会亲口说。
可沈令仪迟早要知道。
“药王谷被灭门了。”
裴昭雪终于开口。
“那一夜，谷中没有留下几个活人。”
沈令仪闭了一下眼。
即使早已猜到，亲耳听见时，魂体依旧出现一阵波动。
裴昭雪继续道：
“爹被魔尊带走。”
“他不是主动离开的，也没有将我们留在那里。”
“等师尊赶到时，已经太迟了。”
沈令仪声音发紧。
“她看见了什么？”
“我和您的尸体。”
养魂池中的水轻轻震了一下。
沈令仪久久没有说话。
裴昭雪坐到莲台旁。
“宗门卷宗中记载，师尊从废墟里找到我们时，我的魂火已经快要熄灭。”
“您的身体还在，神魂却不见了。”
“师尊将我们一起带回太玄宗。”
“一路上，她不许任何人碰。”
沈令仪眼前仿佛出现那幅画面。
被鲜血浸透的药王谷。
满地废墟。
谢临渊一个人走进去。
再一个人带着两具尸体出来。
裴昭雪道：
“我的魂还剩最后一线。”
“是师尊护住魂火，才让我重新醒来。”
“您的神魂被困在葬魂渊。”
“她救不醒您。”
“却始终不肯相信您已经真正死了。”
沈令仪问：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苏师叔与宗门长老。”
“师尊从不说？”
“从不。”
裴昭雪看向阵门。
“她只说，她去迟了。”
沈令仪的指尖缓慢收紧。
“她没有迟。”
“可她一直这样认为。”
母女二人同时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令仪问：
“你爹呢？”
“被魔尊带走以后，失去了自由。”
“他后来能够脱身，却一直受到魔尊与国师的牵制。”
“他找了您二十七年。”
裴昭雪没有因为自己由谢临渊养大，便替任何人掩盖或者偏袒。
“爹没有抛下我们。”
“师尊也没有。”
“我知道。”
沈令仪轻声道。
正因为知道，选择才变得更难。
裴玄度不是在危险来临时逃走。
他被魔尊强行带走，同样是那场灭门中的受害者。
他失去妻女，失去自由。
后来又用二十七年寻找她的神魂。
而谢临渊在满地尸骨中找到她们。
将她和女儿一起带回太玄宗。
救下裴昭雪。
也替她守着这个孩子长大。
任何一份情，都不能被轻易否定。
沈令仪看向女儿。
“昭雪。”
“嗯。”
“若我与你爹不能再回到从前，你会怪我吗？”
裴昭雪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师尊？”
沈令仪没有否认。
“是。”
裴昭雪垂下眼眸。
她早已察觉母亲看向谢临渊时的不同。
却没想到沈令仪会如此直接地承认。
“爹知道吗？”
“还不知道。”
“师尊呢？”
“也不知道我的决定。”
“那您为何先告诉我？”
沈令仪看着她。
“因为这件事会让你为难。”
“你是玄度的女儿，也是临渊养大的弟子。”
“无论我选择谁，你都会被夹在中间。”
裴昭雪安静片刻。
“那我不替任何人传话。”
沈令仪微怔。
裴昭雪继续道：
“您想对爹说什么，等有了身体，亲自去说。”
“您想问师尊什么，也亲自问她。”
“我不会劝爹放手。”
“也不会劝师尊接受。”
“更不会替您向任何人解释。”
沈令仪看着已经长大的女儿。
“你不反对？”
“这是您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