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徽闷了闷，懒得同她争辩，只生硬地道：

“我并非关心则乱，你莫要多想。”

朱静姝似笑非笑，指尖下弯勾动赵徽的腰带，示意她附耳过来。

赵徽不满地觑着朱静姝，心底天人交战了半晌，终究没舍得违拗妻子的指令，认命地屈下腰。

武官不甚配合，朱静姝也不恼，一手拉拽住赵徽的带扣，一边吐气如兰地贴近她的耳廓。

“良人既然不关心我，方才为何要变招呢？嗯？”

腹部的伤口又被玉革带勒得生疼，赵徽好一阵子没吭声。

她佯装无事，镇定地拂走朱静姝那只不安分的素手，忍着痛应道：

“……只是想速战速决。”

朱静姝唇角弯了弯，显然不信，“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罢。”

她丝毫没有被推拒的气馁，转而抬手攀上赵徽的两臂，尝试性地抚过其肩颈。

‘很好，没有逃。’

赵徽再一次被精准压中右大臂的锤伤，还没从持续性的痛楚中缓过神来。

朱静姝就踮了踮脚尖，优雅地挺直腰肢，慢腾腾环上她的脖子，半是暗示半是软语地低哄：

“我确实不晓得旁人‘个中的利害’，你才是我的‘丈夫’，我只晓得你‘个中的厉害’，是我见过……最英武的将军呢。”

“遍观前贤，唯有……”她眨了眨眼睛，“唐初的平阳昭公主，奠业鸿勋，可以与你的风姿比并。”

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有点累呢，朱静姝轻喘了喘，温凉的指尖挠痒痒似的，浅浅圈挠着赵徽的后颈。

“我这样仰慕良人，良人却要同我置气，凶神恶煞的……”

她眼尾薄红，委屈地掉出两滴并不存在的眼泪，倔强地咬住下唇控告赵徽：

“妾身已经嫁与你为妇，一切都听你的就是了。你说也说过，骂也骂过，火气尽可消了罢？”

赵徽身体微僵，理智已彻底停摆，对朱静姝那成串的言辞，没有任何反应。

她满脑子就只剩下妻子楚楚可怜的容颜，柔若无骨吊在颈间抓蹭的温软小臂。

……太近了。

这个姿势，朱静姝低含着下巴，甚至能够闻到她幽淡的体香，数清她浓密的睫毛有多少根。

赵徽有点渴，只需要再前倾一点点，就可以……很方便地，亲吻到朱静姝。

明明她只是关心，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怎么听朱静姝的口气，好似她十恶不赦，把自己的妻子欺负到哭了一样。

真是六月飞霜的窦娥冤，黑锅背在身上，沉甸甸的，很安心。

‘什么厉害不厉害的……’

赵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注意到朱静姝半阖着的眼眸，不经意间仰送的蝤蛴玉领后。

瞬间失去所有既定的节奏，一颗心怦怦乱弹，催化为一种无法自抑的冲动。

‘她还说我，可以与平阳昭公主比肩，是最英武的将军呢……！’

赵徽的目光有些涣散，她不自知的，头越垂越低。

直到与朱静姝的鼻尖若有似无地交接，唇边也萦绕着妻子迷离而馥郁的吐息。

她几乎要放弃挣扎，从心所欲，轻轻地，闭上眼睛……

正是彼此唇齿不耐，情动未吻的当口，一个熟悉的名号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再一次浮上赵徽的心头——

‘等等，平阳昭公主？！’

“嗡”的一下，她脑海里一声震响，惊得睁大了双瞳，头颈也跟着骤然后仰。

妻子博学广识，从来不在譬喻上出错，过去无论是把她比作孟夫子还是王荆公，都与她伪装的性别吻合。

国朝的士风，尤其是有身份地位者，比拟不伦，是会被当成奇闻糗事，写进笔记丛谈里供世人耻笑的。

平阳昭公主乃唐高祖李渊第三女，隋末举义兵，亲执金鼓，历大小数十余战，率精兵万余人与太宗李世民共围长安，有克定唐室的殊勋。

公主薨后，以“明德有功”谥曰“昭”，加前后部羽葆鼓吹，依军礼下葬，事见《旧唐书.列传第八》。

明面上的性别不符也就罢了，赵徽如今为人臣，平阳昭公主乃是帝子，宗室君亲，岂有罔顾礼法伦序，用“君”来比配“臣”的道理。

朱静姝通经明史，连她都能看出来不妥的拙劣错误，应当绝不会犯才是。

不怪赵徽敏感多思，为了掩饰女儿身，她多年来始终绷紧一根弦。

倘若连这点警觉都没有，早就性命不保，何谈乌纱罩婵娟地混迹官场。

成婚以来，赵徽自诩极力严防死守，莫非还是被这智多近妖的女子发觉端倪？

‘究竟是何时！露了破绽。’

难不成是从洞房夜下药失败开始？所以朱静姝才会百般纵容，毫不追究她为何“不可以”，她当初费解，还以为妻子秉性宽仁若此。

可如果那时便有所怀疑，后来怎么……不揭发？

一往情深的，自甘堕落要做她家的宗妇，生同衾、死同穴，用心佐助她的事业，叫她都迷瞪瞪地陷了进去。

赵徽实在想不通，总不能朱静姝明摆着看穿她是个假丈夫，还要不管不顾地喜欢她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黄粱美梦。

‘到底是巧合，还是蓄意为之的试探！’

赵徽惊疑不定，一时间手脚生凉，再也生不出半分不合时宜的绮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