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霍地坐直，伸出食指大剌剌指点朱静姝，“你，”又指向赵徽，“还有你。”

“大哥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叫你们一个二个的死心塌地。

“皇祖这样，娘这样，爹……皇上明明亲口许诺我‘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最后也要立他。

“你们都尽管偏心他罢！可千万别后悔。”

朱高煦怒极，不屑再逗留，连一向钟爱的特制武备金瓜锤都顾不上拿。

他倨傲地理了理被赵徽用刀背砍击过的肩膀，只感到一阵锥心的剧痛。

无论再怎么痛，都抵不过满腔的忌和恨，朱高煦冷冷地扫了二人一眼，直接拂袖离席。

朱静姝凝望着他负气的背影，无法忽视那丁点儿可怜又萧索的意味，眸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她盛怒之下口不择言，一时也有些悔意。

扪心自问，高煦对她确实不错，把她当长辈供奉着，平日里不乏照拂，贺礼都比旁人多得多。

她不满高煦搜刮民脂民膏，损不足而奉有余，贵为亲王不思恤民，偏要做国家的蠹虫，和她、太子乃至四哥的治政理念根本性犯冲。

不想收他的礼，却不好不收，许多事，和光同尘才过得去，不是她一个食禄二千石的小小公主能自专的。

总归是承了朱高煦的好意，俗话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不谈派别立场，姑侄之间当真不乏温情。

可惜，何必生在帝王家？

自从决意要垂芳名于竹帛，朱静姝便不会浪费自己的精力，投资一个注定失败的人。

武官是她的爱人，亦不容他人摧折，倘若连自己的“丈夫”都护不住，坐视小儿辈堂而皇之欺辱上门。

她如何治家，哪来的颜面谋国？岂不是给后世子孙增笑吗，这“芳名”，不如不留。

说到底，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朱静姝会动容，也会生出恻隐之心，如果可以，她不想与他对立。

她压实唇线，远远地唤了一句：

“高煦！”

见他还愿意止步，她语气缓和下来，只轻声道：

“你再争下去，能得几时好。堂堂汉王，只谋位，便不谋身了么？”

太子是朱高煦的嫡兄，一母同胞，再怎么龃龉，都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情分。

太孙朱瞻基可就没这么宽容了，谈不上睚眦必报，只是爱憎分明，恨之便欲其死。

叔侄关系又比亲兄弟多出一道隔膜，高煦为人跋扈，长此以往，要是落到朱瞻基手里，焉有命在？

朱高煦扭过头，布满戾气的瞳孔覆着一层不肯服输的偏拗，细看下来，眼角竟也有一点润。

似乎是在嘲弄朱静姝与朱高炽别无二致，猫哭耗子般的慈悲，他不留情面地嗤笑一声。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老费心。”

朱静姝哑口无言，只得静静地伫立原地，最后一次目送作为侄子的朱高煦，懑然夺门远去。

她垂下眼，凝视着那对被主人遗忘的鎏金锤。

看了好一会儿，只觉着累，朱静姝招来周疏绮，面色如常地吩咐：

“你着人，送回汉王府。”

随后，她将周疏绮和一干侍卫随从通通都打发走，才右移足尖，稍显紧张地去寻赵徽。

赵徽当然不可能令她失望，在她怔然的那几息里，就已经迈开长腿，稳稳地来到她身边。

过于接近，大大越过赵徽平时刻意维持着的肢体距离。

以至于朱静姝刚挪动了小半步，瘦削的肩头就不小心摩擦到赵徽的手臂。

她不禁缩了缩腰，羸弱娇小的身子稍稍后仰，发髻间金凤衔珠簪钗的流苏垂珠，亦随着她的动作，摇颤了一下。

朱静姝抬眸，刚想抱怨武官怎么每次都这样，跟个女鬼似的，冷不伶仃靠近。

还没来得及开口，不期然便与恰好低下头的赵徽四目相对。

赵徽在看她，近在咫尺，眼神纯粹得过分，专注，柔和，更多的，是不加节制的疼惜。

就仿佛……无论她现在说什么话，提出何种无理的要求，赵徽都会无底线地为她实现，也都会包容。

朱静姝忍了又忍，情难自抑，两手抓上赵徽的腰带，撒娇似的轻扯晃动。

“良人……你还记得，你曾答应过我一件事吗？”

革带被拽动，玉质的边沿时不时擦过左腹部血肿的钝伤，哪怕才几小下，也不轻松。

幸好赵徽一贯很能忍痛，只是略微屏息，淡不可察地敛了敛眉。

“记得。”

她不动声色地拉过朱静姝的手腕，偷偷避开伤处。

“怎的突然说起这个，殿下现在是想好了吗？”

是关于汉王罢！姑侄之情果然难以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