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从镇上的小站出发时是凌晨三点。

孔宇橙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站台上昏黄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味，邻座的大叔已经靠着椅背打起了鼾，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灰扑扑的夹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睡不着。怀里揣着二叔塞给他的五百块钱，用塑料袋裹了三层，贴着胸口放着，硌得慌。那是二叔卖了家里一头猪凑的，他推辞了很久，二叔把塑料袋塞进他口袋的时候手劲很大，嘴里只说了两个字："拿着。"

车窗外的景色从黑色的山影变成朦胧的灰，又从灰变成浅淡的金。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孔宇橙看见窗外大片大片的水稻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绿得鲜嫩。他想起自己家的田，这时候应该也在灌水了，父亲一个人，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屏幕壁纸是他们村口的石桥，桥底下那条河他从小游到大。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旁边的大叔醒了，揉着眼睛看他："小伙子上哪儿去？"

"武汉"他说，声音有点紧，"上大学。"

大叔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裤脚卷了两道因为太长，脚边一个轮子歪了的褪色行李箱。大叔点点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茶叶蛋递过来："吃吧，路上还长呢。"

孔宇橙愣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茶叶蛋还是温的，他剥壳的时候有点笨拙，蛋壳碎成小片掉在裤子上。他低头一点点捡起来攥在手心，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