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祭川抬头看了看那几道黑色的身影,忽然不想跑了。
他站在路口,甚至抬手招呼了一下。追来的人脚步一顿,等他们反应过来,加快速度逼近,陆祭川才转身,重新钻进身后的巷子。
这片家属区也是他的风水宝地了,干脆都在这里解决,省得换地方。
鞋底踩进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松动的排水沟盖板被踩得咯吱乱响,他一路跑过去,动静大得恨不得沿途敲锣,招呼后面的人赶紧跟上。
拐过第二个弯,脚步声忽然停了。
最前面的黑衣人刚追进来,迎面便飞来一只破塑料筐。
他抬臂挡开,视线被遮住的瞬间,陆祭川已经贴着墙冲出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人重重撞向旁边的墙壁。
咚!肩胛骨撞上水泥墙,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后面一人伸手来抓,陆祭川顺势拽过面前的人挡了一下,两个人撞作一团。他借着墙面撑住身体,一脚踹向第三人的膝侧,谁知最先挨打的那个还没老实,抬脚便踢中了他的伤腿。
陆祭川眼前一黑,险些跪下。
操!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侧后方忽然有人逼近,左手直奔他的肩颈。
陆祭川偏头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正要顺着肘关节发力,却发现这条手臂筋肉虬结,力气大得出奇,竟硬生生顶住了他的动作。
就这一顿,另一人已经揪住他的后领,连着头发一起攥紧,将他的脑袋往墙上撞。
陆祭川抬手撑住墙面,额角还是擦了上去,粗糙的墙皮刮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尾滑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身侧忽然闪过一点寒光。
有人袖中藏着半截断刃,贴着两人之间的空隙,直往他腹部捅。
陆祭川猛地收腹侧身,刀锋擦过衣料。他咬牙挣开后颈的钳制,攥住持刀的手,带着那人的手腕撞向墙边凸出的管道。
一下没松,又是一下。
断刃落地,叮当一响。
他反手一肘撞在对方脸上,鼻血顿时涌了出来。可还没站稳,那条异常结实的左臂又扣上他的肩膀,将他推回墙边。
陆祭川抬眼,正要还手,余光却扫见了对方垂在身侧的右臂,那只手细瘦蜷缩,始终没有抬起来过。
他动作一顿,对方趁机挣开,退了半步。
“独爪?老葛!”陆祭川试探的问了问。
那人喘了两口气,终于松开他,抬手示意其他人停下。然后口罩被扯到下巴底下,露出一张瘦长、黝黑的脸。鬓角已经白了,额头上一道陈年疤痕,一直延伸到眉尾。
“是独龙爪!”
老葛气还没喘匀,先纠正了他:“陆祭川,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代号?”
“老葛!”旁边的人显然不赞成这时候叙旧。
老葛摆了摆手。其余三人只好暂时退开,却仍堵住巷子两头,半点空隙都没给陆祭川留。
陆祭川抹掉眉尾的血,举起双手,笑得一脸无赖。
“好好好,厉害的独龙爪大人,烦请给条活路。追一天了,有什么事,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不行吗?”
“少贫嘴了!跟我们回去吧,少吃点苦头。”
“你先别吹牛逼。”
陆祭川抬起下巴,示意旁边几个各自挂彩的人:“现在吃苦头的,好像不是我。”
老葛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当年他想进执裁队,负责筛选的人连测试都没让他参加。年纪大,右手又因为陨星病萎缩,连拳头都提不起来。灰圈不缺想拿命换口饭吃的人,没必要多收一个残废。
最后是陆祭川把人留下的。
那年陆祭川也才16岁,第一代执裁官,身上没有任何星陨症的病征,身手好,脑子也好,意气风发得恨不得横着走。
他给老葛重新训练,先让人以替补身份留在星陨军,后来老葛也争气,一路练上来,终于进了执裁队,有资格离开灰圈,来主岛执行任务。
如今拳头练出来了,倒是先用到陆祭川身上。
“手还是慢。”陆祭川说,“跟你讲过多少次,别一着急就往前扑,你右边补不上。”
老葛的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叹了口气:“小川,先跟我们回去吧,你现在被两边这么追着跑,孤立无援,又是何必呢?”
“你们追了我一天,又是何必呢?”
陆祭川收起笑意,沉声道:“我十八岁离开以后,没有向外透露过任何星陨军的消息。元帅交代的事情,我也都办了。清除令我不认,背叛的罪名我更不会背。我会去见元帅,亲口问清楚。”
“离开?!星陨军是灰圈的保护者!离开就是背叛!”旁边一人压低声音,怒意却压不住。
陆祭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灰圈是灰圈,星陨军是星陨军。我跟你们尿不到一个壶里!”
他扶着墙站直,摆了摆手:“行了,走了。别再费工夫跟着我,懒得打架。我会找时间回去的。”
“等一下,小川。”老葛抬起手,拦住他的去路说:“既然你觉得有误会,就现在说清楚。清除令不撤,后面还会有人来,你知道执裁队的规矩。”
陆祭川盯着他,片刻后,往墙上一靠,“行,你联系。”
老葛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按住耳侧。
“人找到了。他要求跟元帅通话。”
请求转了上去,一时没有回复。
几人各自靠着墙,谁也没再动。除老葛之外,另外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陆祭川,却早听过他的名字,也知道他是元帅亲手养大的。
真能让上面当面把命令说清楚,总好过把人杀了,再发现哪里出了误会。
陆祭川站了一会儿,伤腿实在撑不住,顺着墙慢慢蹲下来。
“等着也是等着……有烟吗?”
老葛低头看他,笑骂:“你什么时候还抽上烟了,装得跟个大人似的。”
话这么说,他还是从兜里摸出烟盒,扔了过去。
陆祭川接住,笑了一声:“我都二十四了,老葛。早就不是小孩儿了。”
……
通讯终于接通时,陆祭川已经蹲得腿麻了。老葛将终端的投影转向他。
屏幕里出现一个漂亮的年轻男人,浅金色头发梳得整齐,一双金色眼睛冷冷扫过巷子。
四个执裁官守在两侧,陆祭川蹲在墙根,指间还夹着半截烟。
陆焚海的眉头一下皱紧:“什么情况?”
陆祭川看清他的脸,也皱起眉。
“陆焚海?元帅呢?”
“元帅没有时间见你。”
对方声音冷淡,身后是一面灰白色的墙,看不出人在哪里。
“我也没时间见你。”陆祭川看着这个人就烦,把烟按灭,抬脚就走,老葛下意识抬手拦住他。
“让元帅接通话,否则没什么可谈的。”
陆焚海:“你没有那个资格。执裁官,清除令已经下达,你们在等什么?”
“他现在愿意谈。”老葛说。
“执行命令。”
通话没有挂断,那双金色的眼睛仍留在屏幕里,仿佛要亲眼看着陆祭川死在这条小巷才能安心。
两名执裁官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刻,其中一人突然逼近,手里的刀直奔陆祭川颈侧。
陆祭川猛地矮身,单手撑地让开刀锋,随即一脚踢中对方手肘,那人闷哼着后退,刀脱手飞出去。
“真无情啊。”
陆祭川扯了下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
“别跟他耗了。”已经开打的两个人催促。
几乎同时,身后的人扑了上来。
他侧身躲开,一把扯住来人的衣领,借力将人甩向墙边。另一人从正面逼近,一拳直击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