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儿身心俱疲,一觉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中,感觉苏辙小心地将她横抱起来,上了马车。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撑不开,索性往他肩上一靠,继续睡。
外头很静,天还黑着。马蹄声哒哒响起,寺里的香火气渐渐远了。马车摇摇晃晃不知走了多久,她又被抱了下来。
一点光隔着眼皮透过来,她皱了皱眉,把脸往他怀里一埋,严严实实挡住光。慢慢地,耳边多了些杂沓的脚步声,空气里浮起一股咸腥气,应是到了码头。
他胸腔微微震动起来,像是在和人说话。对面那道雄浑的声音很是耳熟……是大伯。
葭儿迷糊间反省了一下,有长辈在呢,她这样挂在他身上好像不大好。可实在没力气了,索性当自己在做梦罢。
身子又颠簸了几下,像是上了舷梯。一股熟悉的茶叶清香扑面而来,回到茶船上了。门吱呀一声开合上,葭儿勉力掀开眼皮瞧了一眼,是大伯给她安排的独立住处,货舱里用木板隔出来的小舱。
舱室不大,她来时已仔细收拾过,拾掇得温馨干净。
一张木床紧贴着板壁,铺着蓬松柔软的鹅黄小被。床头搁了只藤匣,收放衣物。床边开一扇小木窗,窗边的矮桌上摆着粗陶瓶,插了几枝野花;一旁堆着几本书,还有一壶酒、几只杯。
在飘摇的舟中,自成一处安稳的小天地。
她被轻轻放到床上,后脑陷进蓬松的荞麦壳枕头里。栀子花染的鹅黄被褥轻轻覆了上来。
正要沉沉睡去,忽听见一阵响动,感觉到他要起身离开,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柔声道:“葭儿听话,我去收拾行装,很快便回。”
她便放了手,翻个身,舒舒服服睡了过去。
可还未睡熟,很快又被吵醒。清晨的码头实在热闹,万籁交响:橹桨破水的欸乃声,解缆时绳索磨着桩头的沙沙声,早起的驴骡打着响鼻,河里的野鸭嘎嘎叫,河税巡检翻得纸页哗啦响……
葭儿绵软无力地坐起身,推开窗。
窗外舟楫云集,千帆竞发。
她想再替母亲看一眼汴京的太阳,可今日没有太阳,只有白蒙蒙的天。
葭儿有些失望,只好安慰自己,很快便能带母亲一道来汴京了,届时再陪她好好逛逛,多多沐浴京城的阳光。
这么想着,又合上窗,拿被子兜住头,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烟波浩渺,水雾苍茫。
苏辙在旁打趣:“小猪醒了。”
葭儿嘟着嘴哼唧了一声,也不问自己睡了多久,径直下床去寻吃食。
来汴京这一路,她精神紧绷,没睡过几个好觉。如今药已寻得,大伯带的三个船工又都是熟稔水道的老手,个个经验丰厚,且都郑重应允了她,会日夜兼程尽早赶回蜀中。
如此一来,回程路上总算可以彻底歇歇了,自该好好吃、多多睡。更何况,她还把自家那位“名动京师”的郎君带了回来,有人照顾作陪,她什么也不想再操心了。
这一路,她能感觉到苏辙的心情也云开月明了些。
有时他去帮大伯理茶账、对税引,她便钻进伙舱煮一锅新鲜的鱼羹。有时二人在甲板上同船工们闲聊,大伯走南闯北、性情爽朗,总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更多时候,他们就窝在小舱里,读读书、看看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葭儿终于逮着机会,叽里呱啦讲起分离这一年的生活,苏辙总是认真安静地听着。讲到她跟母亲和嫂嫂学了什么新本事时,她会故意停顿。苏辙便了然,这时候该夸她了。夸完了,她便很得意,眼睛笑成两只弯弯的小月牙。
除了自个儿讲,她还有数不清的问题追着他问:殿试那日可见着官家了?官家长什么模样?听说探花郎专挑模样俊俏的点,可是真的?在京城结识了哪些友人?阿兄又寻了哪些好吃的馆子?父亲跟欧阳公、梅公又是怎么认识的……
苏辙起先答得简短,见她扁着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便慢慢学着她的口吻,努力把话说得生动些。
她时常没来由地插一句:“那你可想我了?”
起初他只是轻轻“嗯”一声。后来被迫承认:“……想。”再后来,他索性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碧海青天夜夜心。”
窗外的天空时时变幻。有时万里无云,湛蓝如洗;有时是火烧似的鎏金晚霞,将江面染得彤红;有时又如出发那日一般白得苍茫,天地混沌;有时是入夜的深蓝丝绒,缀满璀璨星辰。
那天夜里,苏辙睡得正熟,恍惚间有人轻轻摇他的胳膊,柔声唤:“子由,子由。”
声音酥酥娇娇的,语调还拐了好几个弯。他本想再多听几声,她忽扬高了音:“苏小兔!”
他睁开眼:“怎么了?”
葭儿笑着说:“月亮升起来了,好美的!你定然想瞧。”苏辙便起身,牵住她的手,一同往栏杆边去。
墨蓝的天幕上,一轮圆月正缓缓从江面升起。硕大,莹润,皎洁,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盘,还带着湿漉漉的清冷。水天之间,清明透亮。清辉倾泻而下,在水面碎作粼粼波光,仿佛天上所有的星星都坠进了水里。
她为这瑰丽所震撼,忍不住“哇”了一声。此刻,月华在天,星光在水。水天同舞,天地共醉。
她扭头看向苏辙。他只披一件青澜衫,衣袂随风轻扬,立在月光里,清皎如松上霜雪,当真是明月为身,流水作姿。
葭儿说:“此情此景,该背几首诗佐景才是。”
苏辙微笑:“娘子先请。”
来就来,她可不怕!葭儿最先想到的,自然是《诗经》里的句子:“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苏辙赞许地看着她。她抬起下巴,催他:“轮到你了。”
他心中一时掠过许多句子。譬如曹孟德的“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李太白的“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杜子美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可最后觉得,还是张曲江那句最贴眼前光景: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葭儿听着这些传世诗句,感慨道:“好奇妙哦!世事变迁,星移斗转,可月亮依旧是那个月亮。李唐没了,千千万万的百姓还在,仍在这片黄土地上,代代繁衍,生生不息。”
她伸手,指着眼前那轮圆圆的白玉盘:“大唐的明月,至今还照着长安呢。”
“娘子这话,颇有理趣。”苏辙道,“倒教我想起一首咏江月的乐府,题作《春江花月夜》。”
“这是何人写的?”葭儿没听过这一篇,很是好奇。
“其人并不扬名,乃是扬州一位唐人。其中有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说的便是江月恒常,人世更迭。与娘子方才所说,大抵相近。”
葭儿正琢磨着这句诗,后背忽传来一阵暖意。苏辙已将她揽入怀中,从身后搂住,下巴搭在她肩头,一同望向那片月华。
春末夏初,江上空气清凉,他温热的气息却醇厚而充满阳刚,搔得她耳朵痒痒的。
葭儿偏过头,在他脸颊边落下一个吻。唇瓣酥软轻柔,只轻轻啄了一下,便飞快转回去,若无其事地望着月亮。
偷亲完,她心跳咚咚地擂了起来,下意识瞥向船尾的后梢舱——伯父史崇和几位船工正在那里歇息。舱门紧闭着,没有声响。
她暗暗祈祷,千万别有人这时候推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