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等周怀澈出来。
不远处辞风一边晒太阳一边翘着腿喃喃道:“天也地也,倒也悬也,草从云里长出来了——”
然后猛地坐起身来,伸长了两只眼珠子——有个与她同样穿白衣白袍的清瘦女子,大步带风走来。辞风单看一眼,迅速合上盖子,跳了下来。
辞风刚张口喊了半句“师”就翻出一面苦脸,拔腿要跑。女子一伸手拽紧了她滑溜的耳朵,辞风吱哇乱叫:“疼!”她师父毫无怜惜,把那个盒子扣出来,神色严肃地在耳边晃。听了两声响儿后,眉一拧,冲她尖声斥道:“脑子里剩几句话?偷不死你!这是你能动的?!”
雷霆乍响,把远处的羊群惊得连连回头看她——就像一根又细又高又没准头的爆竹。
“小王八蛋,阿,用这么个糟烂东西就敢养!有一日钻你眼珠子里,给你烂成个死洞鬼——别想来求你奶奶!”
那边骂声不止,这边谢真君忽然腰间一沉。回首,周怀澈半拦着她,勉勉强强开口道:“你要是敢过去拉架,我——我就死给你看!”
辞风耳朵涨红,几欲跪下以头抢地,然仍被强提溜着耳朵听骂。
谢真君听都听到了,不得已完完全全回过身。等他整个人映入眼帘后,便立马不甚由己地粘住了眼——此后多大的骂声也再听不到了。
常言人靠衣装马靠鞍。但周怀澈这张脸,好像靠什么都有些添余。
记得他从前喜欢穿黑色——也说不清他到底喜不喜欢。再后来便是红色——而且是最鲜艳,最张狂,一群人里一眼便可看到的红色。他穿黑色便顶着一头杂乱无章,穿红色倒会更用心些——但也只用心了那么一点——比如把原来黯淡无光的东西换成个银样的护腕、腰带,如同在张扬的焰里放几簇青冷的火制衡一下,再不能多了。
而他本就生得高挑白俊,尤其是那种白,在阳光下竟会显出特别的润来。所以无论是何种颜色,都被比了下去,判成一个“素”字。也是因为他白,他被樱宁暗伤失血过多那日,谢真君看着他人色全无,死白如鬼,奄奄一息的模样,才差点绝望。
他面中最有娲神遒劲的,是眼和鼻。眼长而不窄,然最会垂眼笑着看人,眼尾飞扬,让人看不出是笑是嘲。鼻弓因为西凉血统而比常人高出几分,但这也只是整张脸最凌厉的地方了。
谢真君给他擅作主张做的这身衣服,内里是金丝莲纹绛红斜襟,腰带则用了前些日子送来的金镶白玉,外袄是白皮狐氅。再加他虽隐山埋水,可谢真君见过他身上是棱块分明,宽背窄腰……他低着头,倒有些抬眼才能看着谢真君,无甚波澜,然而从那眼角飞出一丝勾她心神的东西。
谢真君呆呆地想,这应该是她这辈子最伟大的决定。
两人不算近,谢真君却从这数九寒天里,感觉到一边的耳颊交接之地发出热来。
何况单单只有一边,这便太不正常了。
周怀澈心口被她盯出了个烫窟窿,道:“你……如何知道我的身量?”
谢真君眨了下眼,收回了神,揉了两下耳垂,对他笑眯眯道:“这样。”
她不甚好意地环上了他的腰,二指慢慢悠悠一开一合在那金带上走了一圈。
谢真君道:“这叫,‘君子,爱、细、腰’。”
周怀澈:“……”
他小声纠正道:“是,‘楚王好细腰’。”
谢真君:“哦。”
谢真君刚要起身,周怀澈按下她要抽开的手,笑道:“只要你喜欢,我每日都穿给你看。”谢真君又挣了两下,毫无作用。他继续在头顶笑道:“我说过,你想占我多少便宜都没关系——这个我也没骗你。何况……你这是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对我脸红来着。想想以前,好像,没有。”
!
谢真君慌不择路往他身上掐了一下,脱身出来。
“谁要看你?”
“噢。”
他绕到谢真君面前,谢真君又转了过去,他又绕了回来,一本正经发问:“那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
谢真君心里一沉,这人刚答应她得了礼物便不可再问,又要不依不饶了。
谁知片刻他开口问:“我且问你,我好看吗?”
谢真君嘴巴微张。
他又继续问:“我好看吗?我都问过你——”
谢真君赶紧道:“周怀澈,你死都不怕,怕那么些个小虫子?”
她特地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小?!!”
他声量不可置信地猛然一高,终于大梦初醒般不臭美了。想到了什么,顺着谢真君的目光,赶紧胆战心惊匀出几分眼神瞟向辞风那边——然后再不敢看一眼了,颤颤巍巍飘忽到谢真君身上,往她一旁躲了几步,稳住足跟道:“谁——谁都有怕的东西呀。这算什么?我不信,你就没有?”
“嘿?”谢真君冲他笑道,“还真没有!”
周怀澈:“……”
周怀澈道:“我,我有些难受,我,我先走了!”
果不其然,辞风已经挨完了骂。她们被这边周怀澈搬石头砸自己脚的声量吸引住了。
辞风低着头对他们“指指点点”,她师父点了些头,就往这边来。
谢真君拉住周怀澈的腰带:“你往哪儿去?你说的话这么快不做数了?”
他僵直着身子,然脚底发软,眼看那边二人愈来愈近,求道:“不行,谢真君,那东西……我真不行!”
谢真君拦住他,指着后面几步路的距离,道:“你若吓晕了,我再给你扛回去。”
话刚落,他大步一跨,躲在了谢真君后面。现在好了,连动也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