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折云回头,就见崔令仪微微蹙着眉头,神情低落。
“碧螺春喝吗?”苏折云往青瓷茶盏倒了茶,递到她面前。
崔令仪轻声道了声谢,就望着桌角出神。
“崔小姐怎么在这里?来这里上香吗?怎么随便也不跟着人?”
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担忧,崔令仪摇摇头,抬起眼看她。
“我昨日仿佛看到了王府的马车,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碰到你了。”
崔令仪打量了她身上的装扮,浅浅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似蒙上一层雾气。
“既然端王殿下在,那你是可以联系上赵景吧?能不能告诉他,让他来大相国寺见我一面?”
“我这几日没见过赵寺卿,待我见到殿下,可以帮你转达一下。”
说完,见她神情恹恹,苏折云满眼担忧,慢慢开了口,“怎么好像清瘦了一圈,是生病了吗?”
崔令仪摇头,素白的衣缎上只绣着几朵白梅,“我和家里闹掰了,祖父下令让我在大相国寺闭门思过,年底大婚才会接我回去。”
她声音清晰,却混着诸多无奈,“我、贸然断了音讯,想来赵景定会忧心。所以,还请苏公子务必相助,令仪感激不尽。”
说完,崔令仪眼眶泛红,起身就要给苏折云跪下。苏折云头皮发麻,赶紧将她扶起。
“我一定帮你把话带到,你别哭。”
苏折云拿出手帕为她拭泪,不成想她越哭越大声,仿佛蓄积了多日的潮水,终于冲破了堤岸。
暮色漫过屋角的飞檐,秋风晃起铜铃,叮咚几声轻响游荡。
崔家的奴仆已在院外久候,几欲闯进屋中,却被王府的侍卫拦下。
崔令仪已止住泪,除却眼眶微微泛红外,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孤高的崔家大小姐模样。
斜阳落入屋内,照亮紫檀木的家具。她扶着门框,手上的玉镯空空落落地滑下,更添几分弱柳扶风。
“苏公子,”即使知晓苏折云并非男子,崔令仪还是偏爱这个称呼,“苦藤子活血化瘀,药味最是特别,难以掩盖,不用行家细闻,只要略懂药理,就能闻出来。”
院外倦鸟划破残云,苏折云的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心口突突狂跳,脸色瞬间变白。
崔令仪回头,和她的视线对上,“所以,你若不想让人知晓你喝避子汤,切记要开窗通风。只是苦藤子药性终究霸道,喝得多了,往后便再难有孩子了。”
见崔令仪没有想揭穿她的意思,她心跳慢慢恢复如常,脸上重新扬起笑。
“好,我知道了。我这段时间都会在这,若你觉得无聊,可以常来找我。”
“谢谢,不过不必了。”她垂眼,扶在墙上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
“经此一事,她们定会严加看管,恐难再有机会。你替我将消息带给赵景,我也就安心了。”
微小的山石投入湖面,荡起的涟漪既在放大,也在消失。崔令仪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金桂满地的院中,单薄却倔强。
许是深秋,苏折云不免有些忧愁,最后终于幽幽地叹了口气。
晚膳时刻,江惟叙准时出现。紫檀桌上他慢条斯理地用膳,苏折云反倒没什么胃口。
“殿下,你教我骑马吧。”
苏折云放下筷子,眼角微微弯起,眸光亮的晃眼。
身旁的人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应下,只是反问道:“为什么想骑马?”
她唇角的笑容加深,凑近道:“唔,我今日见到崔令仪了。”
深如寒潭的凤目盯着她,语气淡然,“我知道,下人来报过了。”
“她说她想见赵景一面,还和我说她的马术就是赵景亲自教的。”她拐弯抹角,开始试探,“殿下,她说的是真的吗?”
“不清楚。”他将象牙著放下,拿起绢帕擦了擦唇角,“所以你羡慕了,也想学?”
“对,殿下愿意教我吗?”
她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一双如秋水的明眸直直望着他,惹得他心头微动,喉结也滚动了几分。
明晃晃的美人计。
“可以。我明日就给你挑一匹温顺的母马,我们就在后山处练。”
苏折云挑眉,唇边笑意愈深。她如愿以偿,便也盼着崔令仪能得其所愿。
“那崔小姐在这的事,殿下派人去告知一下赵寺卿吧。”
“不必了。”他云淡风轻抿了口苔茶,“北狄有异动,赵景主动请缨,昨日已随军奔赴边境。”
她一惊,瞳孔微微放大,“怎么这么突然?我竟什么都不知道。”
“军机大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白瓷茶盏落入桌面,他偏着头,朗逸的面容此刻都柔和几分,“况且更改不了的事,见一面,反倒徒生感伤。黄粱一梦,知道终归会醒,又何必去梦?”
仆从陆陆续续将饭菜撤下,后院一片漆黑,只有几声蛙叫打破黑夜的寂静。
“别想她们了,”他一把将她横抱起,眉目间都带上些不满,“该去沐浴了。我既教你骑马,你是不是该好好报答我一下?”
屏风内水汽朦胧,轻纱罗衣松松裹着湿润的身子。重重纱帐垂下,她云鬓松散,朱唇溢出几声喘叹,烛影摇晃,共赴风月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