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照在头顶,脚下的影子模糊成一团阴影。
熙熙攘攘的集市上,行人把本就狭窄的石砖路堵得水泄不通,不时还传来几声叫骂。
长街上官兵正驱散人群,苏折云侧着头,望向几步外数名搬运的黑衣奴仆。
“苏公子,你的束脩。”
耳边,肉铺王大娘中气十足地喊道。苏折云转回头,接过用红绳精心绑好的肉干,脸上扬起温润的笑。
“好,一共两贯钱是吧?”苏折云摊开钱袋,一点点数着手里的银钱。
“今日这些肉可都是现宰的,公子不买点给妹妹尝尝?”王大娘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钱,热切地向她推销。
苏折云被说得心动,但却只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窘迫。
王大娘顿时就明白了,语调上扬:“李主簿又拖欠你俸禄了?你怎么不找他理论?”
苏折云赔笑,清艳的脸上尽是无奈。
“算了,总归会给我,剩的钱省吃俭用些也够了。”
王大娘脸上愤愤,聚气吸了一口,肺里的黄痰立刻被吐到了地上。
“啧,净是些狗官!有钱买奇珍异宝献殷勤,没钱给底下人发放俸禄?什么人啊!”
苏折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珍宝阁前的仆从已套好了马车,载着无数宝贝扬长而去。
“昨日就在搬了,来人究竟是谁?竟能让陈知县如此重视?”
知县只是八品,但在他们这儿已然是一把手了。
“不知道,好像是从京里来的。”商贩士族的消息向来比她灵通,王大娘自顾自磨起手里的刀,刀刃贴在石条上,发出嚯嚯几声。
“不过芳县这种破落地,能来什么大官?唬人罢了。”
苏折云闻言点点头。知县陈道庸碌逢迎,但也不算是什么大错。虽然时常被拖欠工资,但谋士的工作还算轻松,她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沿着青石砖穿过一条条长街,日头逐渐有了偏移的迹象。
一双黑色布鞋刚踏进房屋,听到动静的小女孩立马迎上来,奉出一个亲昵的拥抱。
苏折云额头冒着细汗,脸上却勾出柔和的笑,相靠着走进屋内。
她放下手中沉甸甸的肉干,目光落到了一旁的白纸,上面的黑墨歪歪扭扭,活像一只树上的毛虫。
苏折云不由发笑,还不等她细看,苏温玉立马夺走罪证,严严实实藏在身后,双颊染上红晕。
“阿姐你不准笑!明明你刚习字时写的也是这样!”
“好,我不笑了。”苏折云收起笑,看着苏温玉围着桌子上的肉干打转。
“阿姐,我们今天是吃肉吗?”女孩语气中有隐藏不住的雀跃。
“我们今天吃那些,”苏折云的手指向桌上的土豆和白菜,浇灭了她如火的热情,“肉干是交给陈夫子的束脩,我明日休沐,正好与你一同去。”
苏温玉神情恹恹,一双鹿眼蕴着湿气,“阿姐,我能不能不去陈夫子那?学堂上都没有女子读书......练字也好累,我觉得像从前一样采药也挺好的。”
“不行,”苏折云语气不容置疑,“我和陈夫子商量过了,学堂散课后他单独给你授课,不同其他人混在一起。”
她的手摸上妹妹扎起的发揪,心里不自觉地叹气。苏温玉已经九岁,身量却只到她的腰部,是从前吃不饱的缘故。
“温玉,你一定要读下去。”苏折云决心掰正她的想法,“阿姐也不强你日后凭知识去挣钱,到时候若你还是想去采药,那就去采药,我都随你。”
“你读了书,日后不想采药了,还可以做别的活计。但你不读书,日后不想采药了该怎么办呢?”苏折云难得语重心长,根深蒂固的思想要想拔除,还是需要日积月累的努力。
“而且读书能明理,这就够了。”
苏温玉懵懵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懂没,大喊一声“知道了”,就双臂围成圆捧起了食材。
“我去烧饭了,阿姐你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见她风风火火溜进了厨房,苏折云勾出一个浅笑,拿起桌上未看完的书。
倒不是她不帮忙,大学生苏折云上得了厅堂,可没下过厨房,尝试了几次,最后都以被苏温玉赶出厨房告终。
她刚穿越来时正是初春,山上的积雪还未化。她倒在寒冷的山林中,是苏温玉采药时发现了她,把她拖回了破败的茅草屋。
她高热不退,苏温玉就去求了收她草药的药商,把可能有用的草药都给她胡乱用了一通,才让她在昏迷三四天后堪堪捡回一条命。
苏温玉父母在三年前就因疫病双亡,她一个人吃不饱穿不暖。苏折云也是孤儿院长大,最能体会这种孤苦无依的感受,便与苏温玉相依为命。
她病好全后正要找活计,恰逢芳县内闹起了一群匪徒。苏折云便向知县献了个良策,匪徒很快被解决,她也由此拿到了整整五十两的赏银,做起了幕僚。
随后她便带着妹妹进城买了小院子,托人入了个户籍。她还叫回现代的原名,妹妹原叫温玉,她便在前面给妹妹加了个苏姓。
“菜好了!”苏温玉端来热腾腾的饭菜,苏折云一闻,肚子里的馋虫好似都被勾了出来。
日头偏西,天上勾出浓艳的颜色,绯红的残云透出温暖的光,撒在桌上惬意的两人身上。
咚——咚——咚——
门外响起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单薄的木门被震得晃动。
“谁啊?”
“苏公子,是我。”
苏折云听到回答,心下惊奇——倒来了个稀客。
门前,李主簿瘦削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两撮胡子往外撇,是一个标准的八字。
看清李主薄双手递上的东西,苏折云眉毛微挑,并没有接过,只是脸上挂着笑。
“我后日拿俸禄也行,李主薄不是说近日周转不开吗?怎么劳烦你亲自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