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簿作废。”
张懋修屏住呼吸,手指抚过那行字。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他慌忙把册子塞进柜子里。
关门出来后,他拔腿就跑,肩膀忽然撞到一个人,他连退几步:“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你来这儿干嘛?”
张懋修抬头看,沈慎之穿着一身青布衫,腰间用丝绦束住。
他这个时候不是该在客栈歇息了吗?
张懋修瞅他:“沈兄又怎么来这儿?”
沈慎之往张懋修身后看了看:“回客栈再说。”
张懋修往他面前走了几步:“哦,你手上提的油纸包是什么?”
“吴师爷说你没吃饱,让我给你带的宵夜。”沈慎之把油纸包递给他。
张懋修一把扯开油纸包,露出两个糖饼。
他咬下一大截,糖汁粘在唇上:“他咋知道我爱吃甜口的!”
“不知道。”
张懋修嚼饼的速度慢下来:“嗯?难道他是专门向我爹打听过我的喜好?”
沈慎之往前走:“你爹在京城,怎么打听?”
“写信?”
一滴糖油溅在张懋修手上,他把帕子摸出来擦了擦:”写信?”
“张阁老会回这种信?”
张懋修抿嘴把牵出来的糖丝扯断:“我爹担心我吃不惯这边的吃食,所以告诉吴师爷我爱吃甜的。”
沈慎之偏头看向路边的柳树。
张懋修把饼咽下去:“嗝!肯定是这样,毕竟我爹这么疼我。”
沈慎之脚步放慢,侧头看他:“吴师爷用得着打听你吗?”
张懋修停下来,用帕子擦了一下嘴,在原地等他继续说。
“你一天话那么多,心里没点数?”
他把帕子塞回袖子里:“好吧。这吴师爷还挺贴心。”
远处门口悬着的黄光晃晃悠悠,他们住的客栈要到了。
张懋修侧身让沈慎之进门上楼,他跟在后面。
推开房门,沈慎之拿起火石擦燃,张懋修手肘搭在桌沿盯着他看:“沈兄。”
沈慎之拨了拨灯芯:“嗯”
“刚才你说到了客栈,回答我。”
火光的影子爬到他脸上,沈慎之没吭声。
半晌后,他才吐出一句:“周文炳让我看着你。”
“他是怕我爹知道什么?”
“不全是。”
张懋修抬头:“还有什么?”
沈慎之走到桌前,摊开带回来的簿册,推到张懋修面前。
页尾处落着一行老练的小楷:“司吏刘”。
张懋修仔细端详了一阵:“这个刘司吏是谁?”
“他是周文炳的人,永清的田册全要过他的手,周文炳若要改——”
张懋修:“就要经过他?”
沈慎之肩背往后靠,静静地看着他。
张懋修往前挪了挪:“你刚才说不全是……”
“周文炳怕你回京之前,先把事情捅到陆光祖那里。”
张懋修低头看向桌面的木纹:“那你呢?”
沈慎之指尖轻轻按住簿册。
“你帮周文炳盯我,还告诉我这些事。”
张懋修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你是哪边的人?”
墙上的灯影不再晃动,是外面的风止了。
沈慎之把簿册合上,推到一边。然后慢慢起身拨了拨灯芯:“早些歇息。”
朱翊钧从棋盒摸出一颗白子,“太医说先生近来睡眠好些了。”
“是,”张居正按下黑子,轻轻颔首。
“饭食可多进了?”
张居正:“尚能入口,只是吃得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