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一月初，货郎行商回来，上了萝萝山。他这趟过来，一是与扶光商议年关赋税一事，二是过来看望多日不见的虎子。

叶北站在旁边，面对虎子一个劲儿扯他衣摆、挤眉弄眼使眼色的求饶，对此全然视若无睹，铁石心肠地把他糊弄课业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货郎听。

扶光也适时开口问起赋税队伍能不能带上陶陶和虎子，让两个小家伙跟着出去历练一番。

“哈哈，无妨无妨。”货郎风尘仆仆的脸上堆满了开怀的笑容，一路奔波来不及打理，下颌冒出一层浓密胡茬，配上他笑眯眯的模样，倒给那张平和的眉目添了几分慈和，“让两个小家伙跟着我去吧，我会看好他们的。”

看着真是一副慈爱宽容的前辈模样，如果忽视被他打得哇哇叫的虎子的话。只见他右手臂弯紧紧夹住虎子，不顾虎子乱踢的小腿，每说一个字，厚实的掌心便重重落在虎子的小屁股上。

穆晚：“......”好割裂的场景。他是怎么做到脸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手上却毫不留情下狠手的，光听那声响，穆晚觉得虎子现在的腚应该麻了。

“货郎叔，别打了.....呜.....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受罚，虎子又羞又窘，尤其是对上捂嘴瞪过来的陶陶。他小腿拼命乱蹬，想从那铁钳似的臂弯里挣脱出去，奈何他使出吃奶的劲都动不了分毫。

扶光嘴巴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说情，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轻咳一声，努力把目光从虎子身上收回来，转而对货郎道：“明年开春，你可有行商的打算？”

货郎落在虎子身上的铁砂掌一顿，随即脸上露出三分了悟，四分欣慰的笑容：“你打算外出游历？无碍，萝萝山到时我来照看就好。你同穆晚只管安心出门走走，不必急着折返。对了，你们打算去往何处？”

扶光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淮南蜀岗，去拜见叶北阿兄的家人。”

“叶北阿兄？”听到这声称呼，货郎着实错愕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其他人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年岁，扶光自己还不知道吗，这声“叶北阿兄”从哪里论起的？

扶光仿佛不曾觉得这称呼有什么问题，平静地点了点头：“嗯。叶北是阿晚的义兄，也便是我的阿兄。”

货郎先看了看穆晚，穆晚冲他甜甜一笑；又看了看挠着后脑勺、朝他憨憨直乐的叶北；最后看回神情依旧温润平和的扶光。他终究没忍住，低笑出声，一语双关道：“甚好。他见到你应该很开心。小北的父亲是我旧识，届时你帮我带些酒酿过去。”

情爱一事，竟能将人改变这么多。暂且不提先前他认识的那位故人，单说他与扶光这几百年的交情，便知道扶光性子喜静，不喜外出，也不愿与人有过深的牵绊。他虽和善体恤，遇事愿意伸手相助，可那份和善里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站在云端看人间烟火，温暖，却不踏足。不料，与穆晚相恋之后，他竟会主动走入红尘，心甘情愿地结下凡尘的因果羁绊。

情之一字，真是磨人，也真是动人。

货郎心里低笑轻叹，终于大发善心地放开了被他夹在臂弯的虎子，将放在桌面上的货物一一收回货匣里：“我今日便先下山，虎子我一并带走。开春你们出门，若是遇上难处，尽管写信给我。” 他在外间的人手自会暗中帮衬，话不必说得透亮，他相信扶光能懂。

“好，劳烦你了。”

......

得了货郎的准信，扶光与穆晚便开始给陶陶收拾外出的行囊。

衣裳要厚的、轻便的各备几套，铁打损伤的药不能少，还有她爱吃的几样果干蜜饯肉干也包了两包塞进包袱角落。福来也没闲着，胖墩墩的白身子在屋里一颠一颠地跑来跑去，一会儿拿来陶陶的小木剑，一会儿抱来她常抱的布老虎添。

陶陶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一萝忙前忙后的身影，听着他们翻来覆去的殷切嘱咐，这一刻，她真切地意识到这一次出门，会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哥哥、嫂嫂，还有福来了。

她鼻子一酸，眼圈一红，跑上前一把抱住两人的腰，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呜——，哥哥，嫂嫂。陶陶舍不得你们。”

扶光放下手里叠到一半的衣裳，蹲下来将她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拿出手帕轻柔地替她拭去眼泪。“哥哥与嫂嫂会在家一直等着陶陶回来。”

他没有说“舍不得就不去了”，因为他知道，陶陶并不是想留在家里。离别时刻的不舍是真的，可她想要出去看看外面世界的心也是真的。他只是想告诉她：无论她走多远，他和阿晚，永远在家里等她。

穆晚也蹲下身，抬手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梁，笑着逗她：“我们陶陶小女侠怎么哭鼻子啦？”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纸，展开递到陶陶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纸上是一幅简单的Q版小像——两个高个子的大人中间抱着一个梳双环髻的小女童与一只头顶两片叶子的圆滚滚白萝卜。三人一萝挨得紧紧的，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