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番外1(谁是扶光)——
穆晚心下对其余各地守山人生出兴致的同时,别处的守山人也对她和扶光的婚事存着几分好奇,只是两边的这份心思,恰好错开了时辰。
蜀地岷山,一处山腰之上,云海翻涌,高寒清灵。一座座木楼傍山而建,层层梯田顺着山势一叠叠铺向谷底,田埂覆着青苔,毛茸茸的一片。石槽引着山涧清泉,木质风车慢悠悠地转着,将潺潺溪水送进每一垄田地。
这里便是蜀地的灵山 —— 竹阡山。这方天地的守护精怪便是头顶生着粗短圆叶、叶形如熊耳的高壮白萝卜精怪,与黑白大熊猫。
只见一个个白壮壮的萝卜精在梯田间往来忙碌:有的挑着扁担运送肥壤,有的俯身剔除虫莠,还有的拎着木锤,在稍平缓的台地搭建屋舍。黑白熊猫穿梭其间,有的背驮木料帮忙运送;倦怠了的,便蜷在向阳田埂,抱着竹秆慢悠悠啃食;更有几只索性借着看田的名头,趴着酣然打盹。
竹阡山深处,一处藏在箭竹林中的院落。
庭院之中,一位青年男子正立于桌案前,眉眼清润含笑,神态悠然,提笔在纸上细细勾画。他高高束起的发髻间斜插一支翠绿的竹簪,身着米色外袍与浅青交领内衫,衣摆上晕染着淡青墨痕,袍身也题了几笔墨字,通身透着一股诗人特有的潇洒闲散气韵。他身旁站着一只快到他胸膛高、顶着粗短圆叶的白萝卜精,正伸爪抚弄着脚边一只几个月大的熊猫。那小熊猫怀里抱着根竹笋,啃得正欢。
“总算修妥了。” 青年望着案上图纸,满意颔首。他伸手取过案边陶碗,将盏中残留的酒一饮而尽,朗声一笑,洒脱明快:“痛快!正好提笔赋诗两首。”
“萝。” 一旁的白萝卜精怪抬眼,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白胖爪子一卷,小心捧起他刚绘好的图纸,挪到通风处阴干。若是依旧搁在案上,以这人待会儿饮酒挥毫的恣肆模样,这张好不容易修好的图,怕是转眼就要污了。
青年男子瞧着它这番举动,朗声一笑:“砚砚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污了图纸。” 说罢又倒了一盏浊酒,仰头一口饮尽,另取一支毛笔蘸饱墨汁,在旁侧新铺的纸上落笔成诗。笔走龙蛇,是洒脱不羁的狂草。挥写之间墨点飞溅,几点落在纸页,也有零星溅在木案之上。“哈哈哈——,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朗笑回荡在竹院间,全然不见方才修画时的悠然清润。
他旁边的白萝卜精怪,也便是萝砚,瞧着他这副放浪形骸的姿态,圆溜溜的豆豆眼瞬间压成两个半圆,在那张除了一双眼睛外看不清其余五官的白胖脸上,无端端多了几分“没眼看”的无语与嫌弃。
山风忽起,穿过竹林带来一阵熟悉的气息。萝砚的豆豆眼猛地一亮,仰头看向半空,举起白爪使劲挥舞起来:“萝萝萝——”
正挥墨题诗的男子听闻它动静,抬眼往半空一看,眼里浮起笑意,放下酒碗,拿起另一边的小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清茶醒神,“原是千寻回来了,怪不得砚砚这般高兴。”
半空里,一片翠绿的竹叶随风飘荡,悠悠荡荡地飘落下来。萝千寻从竹叶上纵身一跳,一边迈着短腿往两人奔来,一边举起白爪使劲回应,那模样仿佛在喊“我回来了萝~”。跑近后一把扑进萝砚怀里,两只等人高的白萝卜一时间高兴得直蹦,圆滚滚的身子撞在一起,白胖的爪子互相拍打着。
青年男子笑着伸手摸了摸它头顶两片短圆的叶子:“千寻这次去江南,可是结识了人类朋友?”萝千寻先前还传信回来问他,人类成亲该送什么礼。他自己也未曾成亲,想了一圈,觉得送象征忠贞的鸳鸯纹样屏风最是妥当,便回信如此建议了。
萝千寻听到他的话,眼睛弯成了一条粗弧线,它举着白爪子手舞足蹈地向他比划着,“萝萝萝”地说个不停,小短叶子随着激动的话语晃来晃去。
“.......”
男子神情有些勉强。他刚成为守山人不足百年,虽勉强习得了萝卜文字,却还不甚懂他们的话语。平日若是说得慢些,连比划带猜他还能知道个大概,但此时萝千寻语速飞快,叽里呱啦一顿输出,他是半个字都没听懂。
他心里悠悠一叹,开始羡慕起在信中结识的扶光兄。听说他与萝卜们沟通毫无障碍,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想到这里,他不由开口问道:“千寻,你这次下江南,可有到姑苏一带的桃源乡看过?”
“萝?”萝千寻猛地停下比划,疑惑地歪了歪头,叶子跟着晃了晃。它方才说了半天,说的可不就是姑苏萝萝山那位扶光与他妻子成亲的事,还有他们那边的市集么?
男子挠了挠头。千寻怎么突然停下不说了?他方才说错什么了吗?他斟酌了一下,又开口道:“货郎先生常来送货,这里的货商在外也多受过他的帮扶;我当初成为守山人,也多亏了扶光兄来信指点,才少走了许多弯路。若你下次到江南,帮我捎份礼物过去。”他还曾专门写信向对方请教过萝卜文字与萝卜语言该怎么学习,对方也细心与他分享要诀。
其实,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萝萝山守山人扶光很是好奇。从两人往来的信件来看,对方应当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诗集书画也样样精通,应当也出身于士家,他是真心想见见本人,顺道正式向他道一声谢。可惜如今竹阡山才稳定不久,大小事务都离不开人,他不宜离开太久。
“李客娃子——”一道中气十足、爽利的女声从山道方向传来,惊飞了竹林里几只雀鸟。
只见一名长相爽利明艳的女子坐在一只成年大熊猫的背上,从一处险峻的山道处上来,衣袂被山风猎猎吹起,自有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四娘。”青年男子也就是李客,见到来人,恭敬地唤了一声。
这女子便是竹阡山另一位守山人 —— 黄四娘。李客守着山上良田耕作、打理山中生计,黄四娘则居于山下、浣花溪畔的草堂,接应往来外人,照管云坞乡。黄四娘成为守山人的年月比李客长久得多,在云坞乡名望甚高,颇受当地百姓的敬爱。
黄四娘从熊猫背上利落地跃下,朝他摆了摆手:“莫拘礼哈,都是自家人。你先前托我寻的种子,这回跑商的货郎捎回来了,只是没写清楚名堂,要我们慢慢琢磨。实在搞不醒豁,你喊小萝或是大猫捎个信给我就是。”她说着目光扫过院中,笑问,“你们方才在摆啥龙门阵?”
她一眼瞥见一旁的萝千寻,眼底浮起慈爱的光芒,伸手就揉了一把她白胖的脸:“千寻回来了?这一趟是往江南耍去了?”
李客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道:“四娘,你能听懂千寻的话吗?我方才问了它一些事,它说得太快,我没太听懂。”说着把刚才问江南桃源乡一事又复述了一遍。
萝千寻见状,便又对着黄四娘“萝萝萝”地重复了一遍,白爪子还时不时地比划着,语调慢了些,但依旧遮不住语气里的雀跃。
黄四娘细细地听着,神色先是微微惊诧,随即是了然的欣慰与祝福,最后浮上了几分赞赏。她转头笑着对李客道:“千寻说,这趟它去了姑苏萝萝山,还赶上两位守山人成亲,山中闹热得很,市集物价往下调了,四面八方的小萝精怪都往那边赶。它买了不少好东西,认到好多新朋友,还跑出市集,把萝萝山的布局好好看了一圈。“
李客怀疑自己是不是方才酒喝多了,产生了幻听。他一脸不可置信,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萝萝山两位守山人成亲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慌乱,“萝萝山不是只有货郎先生与扶光两位守山人吗?他们……他们俩……”
他话没说完,脑门就挨了四娘一个结实的脑瓜子。
“你脑壳头在瞎想些啥子哦。”黄四娘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不是货郎哥和扶光。萝萝山守山人去年就添了一位女娃子,是这位姑娘和扶光成亲。”
李客捂着被弹疼的脑门,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心里对货郎先生与扶光都颇为敬重,要是这两位真的成了亲……他都不敢想下次货郎先生过来行商时,他该用什么神情面对。
只不过想到扶光居然成亲了,他心里又不免升起一丝酸溜溜的怅然——怎么竹阡山就没多出一位姑娘守山人呢?他也想有位妻子在旁边红袖添香、研磨伴读啊。
黄四娘瞥了他一眼,见他一会儿松气一会儿撇嘴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头晓得这娃子又在胡思乱想。想起货郎从前同她说起的旧事,她轻声问:“千寻,你能不能画出扶光、他的妻子及小妹的模样?”
萝千寻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头顶两片短粗的叶子跟着晃了晃,白爪子拿起桌案旁的笔墨,伏在案上刷刷地描摹起来。
良久,它才放下笔,白爪子举着画纸献宝似的递过来。
画上是一幅夕阳下的场景:一位白发少年正低头吹笛,眼含情意地望向屋檐下的乌发少女;那少女倚在廊下,也正含笑望着他,两人隔空对视,眼里只有彼此的温柔爱意。两人旁边,一个梳着大双环髻、约摸七岁的小女童正举着小木剑呼呼挥舞,她身旁还站着一只矮胖矮胖、头顶细长嫩叶、刚到她腰那么高的小萝卜精,正仰着脑袋看她舞剑。
黄四娘看着图纸,眼里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原来这便是货郎哥在萝萝山的家人啊。
李客也好奇地探过头来,目光在图纸上那两张年轻的面容间来回扫视——一张恬静清丽,一张眉清目秀,两人神态温柔。他一时不敢确认画中的两位少年哪位才是与他书信相识许久的扶光,在他看来,两位长得都跟姑娘似的俊秀。最后他犹豫着将目光落在白发少年身上,不太确定道:“这位……便是扶光?”
他原先在信中想象对方是一位温文尔雅的青年,没料到对方成为守山人的时年纪竟这般年轻,还将偌大一个萝萝山打理得井井有条。想到这里,他望向画像的目光里,不禁又多了几分敬佩。
—— 奇怪番外2(兄长的用法)——
萝萝山上,一峰主屋院前。
虎子、陶陶、福来正以三对一,和叶北打雪仗。福来因为矮小蹲在前头团雪球,成了陶陶与虎子的肉盾跟弹粮库。叶北丢来的雪球有一半落在它身上,它小白爪刚捏好的雪球,转眼就被身后的陶陶一把抢去。它也不恼,只眨了眨豆豆眼,继续埋头团雪。偶尔它试着自己投掷,小雪球却飞不到叶北跟前,半途便坠落在雪地里。
叶北见了,叉腰哈哈大笑,陶陶急得直嚷嚷:“福来!你力气大一些!”
“萝——。”福来应了一声,语调平稳佛系,仿佛在说“算了算了。”
穆晚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棉衣,坐在廊下的小矮凳上,双腿并拢缩着,脖子上裹着围巾,半张脸都埋了进去。远远看去活像一颗臃肿的团子。
即便裹成这样,她仍挨着小火炉取暖,双手往炉面上探了探,指尖被热气烘得慢慢回暖,僵硬的指关节才终于舒展开。她抬头望着院里那几个冒着雪疯玩的家伙,眼里不免浮起几分羡慕——她也想玩雪。
但......她的目光落在漫天来回飞掷的雪球上,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光是想想雪球砸在身上的寒意,便有些怯了。
今日下雪,飞鸟歇业,几人难得清闲。从昨夜开始便一直没停的雪,在院里积了厚厚一层,白皑皑的没过脚踝。往年冬天陶陶只有福来陪着玩雪,今年多了虎子和叶北,小姑娘玩得有些乐不思蜀,笑声响得整个山头都能听见。
扶光提着茶壶放在火炉上,在她身旁坐下,将她那双刚烘暖的小手握进自己掌心里,看见她望着院子时眼里藏不住的憧憬,心尖仿佛被针轻扎了一下,柔声道:“阿晚若是想玩雪便去吧,玩完记得回来喝碗姜茶驱寒。”平日阿晚跟着他里外忙碌,难得有清闲的日子,他却不能带她四处游玩。
穆晚摇了摇头。没有手套,她的手又容易生冻疮,就这么在雪地里玩一会儿,只怕手背又要痒痛好几天,得不偿失。
扶光垂眸,望着掌心里那只纤细小巧的手。这双手虽被主人用心爱惜,可日日操劳,指节依旧留着浅浅痕迹,肌肤偏干涩。一到冬日,稍不留神,便容易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