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问题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冒出来的。沈既白坐在沙发上翻一份文件,姜屿在整理茶几上的旧杂志,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一张纸片从里面掉出来。她捡起来看了看,是去年办展览时印的宣传页,上面有她的名字和作品照片。她看了一会儿,准备扔进废纸篓,但目光扫到了页面底部的日期栏。她愣了一下。
“沈既白。”
“嗯。”
“我们办婚礼是哪天?”
沈既白从文件上抬起头。“五月第二个周六。”
“那今天是几号?”
沈既白看了一眼手机。“六月十七号。”
“所以我们办完婚礼一个多月了。”
“嗯。”
姜屿把那张宣传页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着她。“我们是不是还没领证?”
沈既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她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手机翻开日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没有。”
“办婚礼之前也没领?”
“没有。”
“所以我们现在在法律上,还是单身?”
沈既白把手机放下。“可以这么理解。”
姜屿看着她。“我们办了婚礼,戴了戒指,种了三棵树,但没领证。”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你以前没想过?”
沈既白想了想。“想过。但一直没做。”
“为什么?”
“因为觉得不着急。”沈既白的声音很平,“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有没有那张纸,日子都是一样的。”
姜屿走到沙发前,在她旁边坐下来。“那你现在还想领吗?”
沈既白看着她。“你想领吗?”
“我先问你的。”
“我先答了。”沈既白说,“想。但不是因为纸。是因为——我查过,如果一方生病住院,伴侣没有法定身份,签字会麻烦。如果一方出事,另一方没有继承权。这些事以前没想过,现在会想。”
姜屿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上个月。”
“上个月你就在查了?”
“嗯。在书房查的。没跟你说。”
“为什么不说?”
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觉得不急。想先确认好流程,再跟你说。”
姜屿看着她,忽然笑了。“沈既白。”
“嗯。”
“你查了一个月,把流程都查清楚了,然后什么都没说。就等着我问?”
沈既白看着她。“你问了。”
“我不问呢?”
“那等你问。”
姜屿笑了,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周一去。”
“周一要上班。”
“请假。”
“你画廊呢?”
“关门半天。”
沈既白没有说“好”。但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了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姜屿凑过去看,屏幕上写着:“周一上午。民政局。带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后面还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照片可以现场拍,也可以提前拍。建议提前拍。底色要红色。”
“你连底色都查了?”
“查了一个月。”
姜屿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很久。
周一早上,两个人起了个大早。沈既白穿了件白衬衫,没有穿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耳朵和脖颈。姜屿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把头发放了下来,别了一个小小的珍珠发卡。两个人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沈既白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她把它们放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按顺序排好。姜屿看着她把文件袋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一遍包口的扣子。“沈既白。”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检查了三遍?”
沈既白的手停了一下。“习惯了。”
姜屿没有拆穿她。她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从包扣上拿开,握在手心里。“走了。”
民政局在城中心,一栋老式的办公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两个人到得早,前面只排了两对。沈既白站在队伍里,手里握着文件袋,站得很直。姜屿站在她旁边,偶尔踮起脚往前看一眼。沈既白没有看前面。她在看大厅墙上的办事流程公示栏,把每一步的顺序默读了一遍。
轮到她们的时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文件袋,检查了证件,递出两张表格。“填一下。填完去那边拍照。”
沈既白接过表格,站在柜台旁边开始填。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姜屿站在旁边能听到。她填得很快,每一栏都没有犹豫。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住址。到“婚姻状况”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未婚”和“已婚”之间,停了一秒。然后她在“未婚”上画了一个圈——这是事实,在系统里她们确实未婚。填完之后,她把表格递给姜屿。“该你了。”
姜屿接过来,填了自己的部分。她填到“婚姻状况”的时候也停了一下。然后她在“未婚”上画了一个圈。填完交给沈既白,沈既白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交回窗口。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去拍照吧。”
拍照的地方在走廊尽头,一个小房间,背景是一块红色的绒布。摄影师让她们并排坐着,肩膀靠紧一点。沈既白坐直了,姜屿往她那边偏了偏。摄影师举起相机。“看镜头。微笑。”
沈既白没有笑。她只是看着镜头。姜屿也没有笑。她看着镜头,但余光看到沈既白的侧脸,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咔嚓”一声,摄影师低头看了看。“可以了。下一张。”
她们站起来,从旁边的小门出去。照片要等几分钟才能拿到。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等着。走廊不长,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讲的都是婚姻相关的法律知识。沈既白站在其中一张前面,看了一会儿。姜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画。上面写着:“结婚后,双方享有平等的权利和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