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打电话去订的。”妈妈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窗台上的两盆绿萝上,又落在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上。小的那棵“慢慢”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长高了一截,枝头多了几片新叶,在晨光里泛着浅绿色的光。“那棵小的长这么快?”
“嗯。春天长得快。”
妈妈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沈既白,目光停在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上。她没有问“这就是戒指吗”,也没有说“让我看看”。她只是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做饭。你们别管了。”
姜屿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上了。排骨焯水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葱姜的气味,填满了整个客厅。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妈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切藕。刀落下去的节奏很稳,藕片厚薄均匀,一片一片码在砧板旁边。“阿姨,您来这么早。”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妈妈没有回头,继续切藕,“你去坐着。马上就好。”
姜屿没有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妈妈切藕的背影。妈妈的肩线比上次来的时候松了一些,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脖颈。她切藕的时候,左手按着藕节,右手握着刀,动作和沈既白切菜的时候很像——不是姿势像,是那种专注里带着的、不需要被看见的笃定。姜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姨。”
“嗯?”
“谢谢您。”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谢什么。做个饭而已。”
“不是饭。”姜屿的声音很轻,“谢谢您养大了她。”
妈妈的刀落在砧板上,没有继续切。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姜屿。然后她把刀放下来,转过身。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她看着姜屿,看了几秒。“我没养好。”
“养好了。”姜屿的声音很平,“她很好。”
妈妈低下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切藕。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切到第三刀的时候,她说:“小屿,你也是。”
“什么?”
“你也很好。”她没有转头,“你让她变好了。”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门框旁边,看着妈妈把藕片一片一片码好,码成一排整整齐齐的薄片,像在摆一副还没拼完的拼图。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和藕片上,把整个厨房都照得亮堂堂的。
午饭是四个人吃的——沈既白、姜屿、妈妈,还有程今夏。程今夏是临时来的,她打电话说有东西顺路送过来,结果到了之后就不走了。她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妈妈端出来的四菜一汤,眼睛都直了。“阿姨,这些都是您做的?”
“嗯。随便做的。”
“随便做的?”程今夏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这比我妈做的还正宗。”妈妈笑了,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弯了。程今夏又夹了一块藕,嚼了嚼,停住了。“这个藕……是脆的。”
“嗯。炒之前泡了会儿水。”
“您教教我。我每次都炒不脆。”
妈妈看了她一眼。“你家那位也喜欢脆的?”
程今夏愣了一下。“我家哪有什么位——”
“那个小姑娘。上次来过你们家的。”妈妈的声音很平,“长头发,眼睛圆圆的。是你对象吧?”
程今夏的脸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姜屿和沈既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忍着笑。苏念今天没来,但她的名字已经在这张餐桌上被妈妈轻描淡写地提了出来。程今夏低下头扒饭,耳朵红得像刚煮熟的虾。“阿姨,您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妈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姜屿碗里,语气很自然,“你们说话的样子,和囡囡跟小屿说话的样子很像。”
程今夏把脸埋得更低了。姜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沈既白也弯了嘴角,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给程今夏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边,像在安慰一个被揭了底的当事人。
吃完饭,程今夏帮忙收了碗,就匆匆走了。临走前她在门口小声对姜屿说:“你婆婆太厉害了。一眼看穿。”
“她不是婆婆。”
“早晚是。你都戴戒指了。”程今夏拍了拍她的肩膀,“恭喜。真的。”
姜屿笑了。“谢谢。”
程今夏走了之后,妈妈坐在客厅里,和沈既白说了会儿话。说的都是日常的事——院子里的桂花树、窗台上的绿萝、冰箱里存了什么菜。没有聊订婚的事,没有聊婚礼的事,也没有聊未来的事。像一个人坐在自己女儿家的客厅里,说一些不需要被记住的话。沈既白陪着她坐了一会儿,没有看表,没有看手机。她的手机放在书房里,屏幕上没有闹钟,没有日程提醒。那个笔记本也没有翻开过。
妈妈走的时候,沈既白送她到门口。妈妈换好鞋,直起身,看着沈既白。“戒指……好看。”
“嗯。”
“小屿戴着也好看。”
“嗯。”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她。“囡囡,妈以前没做好。你现在做好了。妈为你高兴。”
沈既白看着她。“你以后可以常来。”
“好。”妈妈拉开门,走出去。她没有回头,但门快要合上的时候,她把手伸回来,按住了门板。门重新打开一条缝,她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囡囡。”
“嗯。”
“那个蛋糕,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我订的。”她的声音很轻,“给小屿的。你小时候过生日,妈没给你买过几次。以后妈都补上。”
沈既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脸消失在门后。门合上了,咔嗒一声,锁簧归位。她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转身。她听到妈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然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姜屿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走了?”
“走了。”
“你妈刚才说什么了?”
“她说蛋糕是我小时候爱吃的那家。”
姜屿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白盒子。丝带还没拆,浅蓝色的,系得很规整。“那你要吃吗?”
沈既白想了一下。“等一下。”
“等什么?”
“等晚上。”沈既白的声音很平,“和你一起吃。”
姜屿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沈既白垂在身侧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那只手不再凉了。掌心的温度均匀地传过来,像一个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事实:有人在旁边,下午的蛋糕会分着吃,晚上也会有人一起坐在阳台上。院里的两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慢慢”又长高了一点,枝头那片新叶舒展开了,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它不急。她们也不急。这棵树会慢慢长大。但今天晚上,蛋糕会先被吃掉。两把叉子,一个盘子,两个人。那就是今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