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周,沈既白的律所举办年会。
往年她从不参加。助理小周每年都会提前两周把请柬放在她桌上,每年她都会在请柬上批一个“不去”,然后让小周把名额转给其他同事。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姜屿听说了这件事,从暗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张没洗好的底片。“年会?什么年会?”
“律所的年度聚餐。”
“你以前去过吗?”
“没有。”
“那今年去。”
沈既白从文件上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有带我去过你同事面前。”姜屿靠在门框上,头发被红灯照成暖橙色,“而且你去年也没去,今年再不去,人家该以为你没有家属了。”
沈既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家属?”
“嗯。”姜屿理直气壮,“家属。法律意义上的那种。”
沈既白没有反驳。她低下头,在请柬上批了一个“去”。字迹工工整整,像在签署一份正式的出庭通知。姜屿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觉得那支笔落下去的时候,像在做一个很小但很确定的决定。
年会定在周六晚上,一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姜屿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试了五套衣服,最后选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和520那天的颜色相近,但不是同一件。领口开得比那天浅一些,裙摆比那天短一些,但整体的气质很像——是那种“我认真打扮了但看起来像随便一穿”的效果。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沈既白:“好看吗?”
沈既白放下手里的书,端详了她几秒钟。“好看。”
“比上次那件呢?”
“不一样的好看。”
“上次那件更好看?”
“上次是上次的。”沈既白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帮她理了理肩线,指尖沿着布料抚平一道细小的褶皱,“这次是这次的。都是你。”
姜屿从镜子里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重。
年会现场比姜屿想象的大。宴会厅里摆了十几张圆桌,台上有一个小型的舞台,背景板上印着律所的logo和“年度盛典”几个字。人已经到了大半,男士们大多是深色西装,女士们则穿得各有风格,有干练的裤装,也有礼服裙。姜屿挽着沈既白的手臂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们身上。不是那种打量,是那种好奇的、带着笑意的目光——像在看一个平时只在文件上签字的人,终于被她带来的人一起出现在现实里。
助理小周最先迎上来。她是沈既白手下最年轻的律师助理,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沈律师!您终于来了!我们都以为您今年又不来了。”她看了一眼姜屿,眼睛亮了,“这是……?”
“我爱人。”沈既白的声音很平,像在介绍一件她早就确定的事。
小周的眼睛更亮了,热情地伸出手:“沈律师从来没带过家属!你是第一个!”
姜屿握住她的手,笑了。“那我得好好表现。”
“不用表现。”沈既白在旁边说,“你坐着就行。”
姜屿看了她一眼。“坐着就行?”
“嗯。不用说话。不用应酬。坐我旁边就行。”
“那我来干嘛?”
“来吃饭。”
姜屿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她没有反驳,只是跟着沈既白走到座位前,坐下。那张桌子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沈既白同组的同事,看到沈既白带着人坐下来,表情从惊讶变成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坐在沈既白旁边的是一位中年男律师,姓陈,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温和又老道。“沈律,这是……?”
“我爱人。”沈既白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但这一次她说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姜屿。
陈律师推了一下眼镜,笑道:“难得难得,第一次见你带人来。看来你今年进步很大。”
沈既白没有接话,但她的耳朵没有红。姜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以前被人调侃的时候,耳朵会先红。现在不会了。不是她不会害羞,是这件事她已经确定了,不再需要红了。姜屿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沈既白没有看她,但在桌下把她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
菜陆续端上来,席间觥筹交错。姜屿发现沈既白在同事面前和在家的样子完全不同——她依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不绕弯子,不带语气,像是在对着一群同样用逻辑说话的人发言。她的同事显然很尊重她,敬酒的时候会先举杯等着她端起来,再碰杯。沈既白端着酒杯,杯沿在唇边碰一下,然后放下,动作很轻。
陈律师坐在旁边,和姜屿聊了几句。问她做什么工作,姜屿说拍照,陈律师笑了:“难怪沈律最近朋友圈发照片的频率变高了。”姜屿转过头看着沈既白,沈既白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没有看她。
“她以前不发朋友圈?”姜屿问。
“以前?以前一年发两条,还是转发法律相关的文章。”陈律师笑道,“现在隔几天就发一张,都是风景。我们还在猜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姜屿看了沈既白一眼。在桌子底下又轻轻碰了碰她的腿。沈既白这次没有在桌下回应她的动作,但她的耳朵终于开始微微泛红了。
酒过三巡,桌上有同事开始起哄,说要敬沈既白的“家属”。“沈律今年带人来,必须喝一杯。”一个年轻男律师站起来,端着满满一杯白酒,笑嘻嘻的。
沈既白端起酒杯,杯子碰到唇边,正要喝的时候,姜屿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她不太能喝。我替她。”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冲那个男律师笑了笑。“我替她喝了,算是她带我来见你们的诚意。”
男律师愣了一下。“你替?”
“嗯。我是家属嘛。”姜屿端着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仰头喝完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沈律,你家属可以啊!”“这酒量比你好!”“以后聚餐必须带家属!”
沈既白坐在座位上,看着姜屿喝完那杯酒,面不改色地坐下来。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镇定,像做了一件她早就计划好要做的事。沈既白没有说话。在桌子底下,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姜屿放在膝盖上的手。这一次,是她先伸出的手。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两个人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那种干冷。姜屿的酒量还可以,但她自己偷偷比沈既白多喝了两杯。走在路上脚步有点飘,像踩在不太确定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