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名单设置之后的第三天,姜屿的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没有陌生号码的来电,没有来自未知联系人的消息提醒,连那些她以前懒得标注的推销电话都被拦在了门外。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偶尔亮起来的时候,显示的总是那几个熟悉的名字——沈既白、程今夏、苏念、画廊的助手。没有任何一条需要她犹豫要不要点开。
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她确实松了,但松完之后,身体里留下了一小块空的区域,像搬走一件旧家具后地板上留下的方形印痕。深浅不一的灰尘轮廓,像一张被拿走的地图。那里曾经放着什么东西,虽然她早就不想看到了,但一旦它彻底消失,她还是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存在。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扫桂花。花已经落了将近九成,石板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浅黄色的花瓣,边缘卷曲着,踩上去沙沙响。她拿着竹扫帚,把它们拢成一堆,又拢成一堆,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手工活。沈既白在书房里看文件,窗户开着,风把帘子吹起来又放下。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姜屿在院子里扫花,动作不紧不慢,扫几下停一下,像在借着这个动作想别的事情。她没有出声,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扫到第三堆的时候,姜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放下扫帚,掏出来看了一眼。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识那串数字。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她换完号码,那串数字都会在隔一段时间后重新出现在她的屏幕上。
她看着那串数字,没有立刻点开。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像在等一个声音告诉她该怎么办。风从桂花树上吹下来,扫过的地面上又落了几片新的花瓣。她点开了。
只有一行字:“你还好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站了很久。以前他打电话的时候,会说“爸想你了”或者“你也不打个电话回来”。那些话像隔着一层布传来的回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像是属于她的声音。但这一次,只是“你还好吗?”像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轻轻叩了一下门,敲完又退远了一步,等着里面的人决定是否应声。
姜屿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里,继续扫花。她把第三堆花瓣拢好,又扫了第四堆。动作和之前一样,但她的手指握着扫帚柄的时候,比刚才用力了一些。沈既白从书房里看到了她低头看手机的那个动作,也看到了她按灭屏幕之后继续扫花的背影。她没有出来,只是把窗开大了一些,让更多的风透进来。
那天晚饭的时候,姜屿把那件事说了出来,语气和平时说起天气差不多。说完了,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沈既白正在帮她盛汤。汤勺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抬起头问“你怎么回的”,只是把盛好的汤放在她手边,声音如常平稳:“汤凉了。”
姜屿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碗壁上还氤氲着薄薄的热气。“没凉。”
“快了。”
“那你帮我吹一下。”
沈既白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还是低下头在碗边吹了吹。热气被吹散了一些,露出汤面上悬浮的碧绿葱花和薄薄油花。她把碗推回姜屿面前。“好了。”
姜屿看着碗沿上她低头时留下的那一点点痕迹,像看一个很轻的承诺被放在了那里。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嗯。不凉了。”
那天晚上,姜屿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沈既白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还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暗着,像一块安静的黑色玻璃。沈既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问她在想什么。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抱枕的距离。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枝叶摩擦的声音像极远处潮水退去的回响。
“沈既白。”
“嗯。”
“我明天要给他打个电话。”
沈既白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你不用”。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我自己打。”
“好。”
“你可以在旁边吗?”
沈既白看着她。“旁边是多旁边?”
“客厅就行。不用在同一个房间。”姜屿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墙面上,“但我想知道你还在。”
沈既白没有回答。但她把姜屿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像在说“我会在的”。
第二天下午,姜屿坐在卧室的床沿上,拿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未备注的号码已经按好,只差一个拨号键。她看着那串数字,像是在等着自己忘记该怎么按下去。窗外的桂花树还在落花,风吹过的时候,有一朵花瓣粘在窗玻璃上,像一枚被随手贴上去的淡黄色邮票。
她按了下去。嘟声响过两遍之后,对面有人接了。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记忆中老了很多。“喂?”
姜屿握着手机,停顿了一下。“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小屿?”那个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你还好吗那句问话带了很轻的回音,像石子落入枯井后等了很久才听到落底的声音。“我……还好。”姜屿回答,“你呢?”
“老了。”他说,停顿了很久,“身体不太行了。”
“听说了。”
“他们告诉你的?”
“嗯。”
“你不想接电话,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就一次。”
姜屿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那朵桂花上。“听到了。”
“那……”他顿了一下,“你过得好吗?”
姜屿想了想。她想到了很多事——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桂花树还没开花的时候她们站在院子里看月亮;沈既白出差回来那天下雨,她去车站接她,两个人共用一把伞走回来;外婆走后沈既白把笔记本里那张照片拿出来的样子;海边落日把整个海面烧成深红色,沈既白的背影站在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