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回来的那个周一,姜屿的手机开始频繁震动。不是电话,是消息。每一次屏幕亮起来,姜屿都会先看一眼,然后按掉,锁屏,继续做手头的事。她做得很自然,像在清掉几条无关紧要的通知。但沈既白注意到了。一次是自然,两次是偶然,三次——她在厨房洗碗,隔着一道墙,听到客厅里姜屿的手机震动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同一种震动模式,嗡嗡两声,停,再嗡嗡两声。像有人在门口敲了三下,敲完就走了,没有等门开。
她没有出声。过了十几分钟,她从厨房出来时,姜屿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摄影杂志,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和杂志边缘对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杂志的铜版纸页上,把那些照片照得发亮。姜屿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指尖按着画面边缘,很久没有翻过去。沈既白的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开。没有问。她只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电视开着,音量不大,一部旧电影正在中场休息,女主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没有说话。姜屿翻了一页杂志。沈既白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杯子,手指从手机上方经过,没有碰。像路过一道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光,但里面的人没有听见脚步声。
傍晚,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铃声在客厅里响起来的时候,姜屿正在厨房切菜。刀悬在半空,停顿了一下。她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那个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几秒钟时间做决定。然后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去,关上了门。沈既白坐在客厅里,没有跟过去。隔着阳台的玻璃门,她能看到姜屿的背影——侧对着客厅,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她的肩膀微微弓着,像在听一段她不想听但不知道该怎么挂断的语音留言。她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沈既白注意到她说了不止一次“不用了”。
过了一会儿,姜屿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推门进来。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还搭在栏杆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浅黄色的花瓣,边缘开始卷曲,被风吹着在地上滚动。她看着那棵树,站了很久。久到沈既白在客厅里把电视关掉了,安静像水一样漫过整个屋子。然后她推开门,走进来,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没有解释是谁打的。她转身回厨房,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均匀,但沈既白听出来了——她每切几刀,会停一下,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晚饭是清炒时蔬、红烧排骨和一锅冬瓜汤。姜屿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把排骨放在沈既白那一侧,这是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沈既白注意到这个摆盘顺序,和她们刚搬进来时完全一样,但姜屿做这件事的时候比以前更自然了,像在整理一件她已经整理过很多次的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开始吃饭。沈既白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姜屿碗里。“你多吃点。”
“我做的,你多吃。”
“你最近瘦了。”
“没有。”
“有。下巴尖了。”
姜屿抬起头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沈既白,你现在都学会观察我下巴了?”
“一直会。”
“什么?”
“一直会观察你。”沈既白的声音很平静,“只是以前不说。”
姜屿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饭。碗里的那块排骨被她夹起来又放下,像是忽然想不起该怎么吃了。吃到一半,沈既白放下筷子,看着她。
“姜屿。”
“嗯。”
“谁的电话?”
姜屿的筷子顿了一下。“没谁。”
“你手机响了三次。”
“可能是广告。”姜屿笑了笑,“最近总有推销电话。”
沈既白没有继续问。但她的目光在姜屿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检查一道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题,只是想确认有没有写错。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姜屿在暗房里待到了凌晨。沈既白在书房里看文件,看到一半,听到暗房的门开了,姜屿走出来,脚步声很轻,像踩在落叶上。她穿过客厅,没有去厨房倒水,也没有在客厅停留。她直接走进了卧室。沈既白合上文件,关了灯,也回了卧室。姜屿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门,呼吸很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发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沈既白在她旁边躺下来,面朝着她的背,没有伸手。
过了很久,她听到姜屿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从枕头底下发出来的。“沈既白。”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姜屿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暗中,两个人的轮廓隔着很近的距离,近到沈既白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是我爸。”
“他又打来了?”
“不是。是他那边的人。”姜屿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她已经念过很多遍的课文,“说他最近身体不好,想见我。”
沈既白没有立刻回答。她听到姜屿的呼吸在黑暗中很浅,像在等她说点什么。“你想去吗?”
“不想。”
“那就不去。”
姜屿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想见我。”
“他说的。不是你想的。”
“我知道。”姜屿的声音低下去,“可是他说,可能没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