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天,姜屿接到了一个电话。
“姜女士您好,我是西岸美术馆的策展人。您的作品我们非常欣赏,想邀请您参加下个月的青年艺术家联展。”
姜屿愣了三秒,然后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每位参展艺术家可以展出三到五幅作品,主题不限。您有兴趣吗?”
“有有有!当然有!”
挂了电话,姜屿在客厅里转了三圈,然后冲到书房门口,门都没敲就推开了。
“沈既白!”
沈既白头也没抬。“听到了。西岸美术馆。”
“你听到了?!”姜屿跑过去,蹲在她椅子旁边,“他们邀请我参展!西岸!西岸美术馆!”
沈既白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恭喜。”
“就‘恭喜’?”姜屿瞪她,“你反应能不能热烈一点!”
沈既白想了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好厉害。”
姜屿看着她那个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算了,你就是这样的人。”她站起来,又转了两圈,“可是我要选什么作品呢?主题不限,但总不能随便拿几张去吧。我要拍新的,拍一组好的,拍一组——”
“拍你想拍的。”沈既白打断她。
姜屿停下来,看着她。
“拍你真正想拍的。”沈既白说,“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
姜屿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接下来的一周,姜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她每天早出晚归,背着相机满城跑。今天去老街,明天去江边,后天去郊外的山上看日出。每次回来都带着满满一张储存卡,但每次都觉得“还不够好”。
沈既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在冰箱上贴一张便签,有时候是“粥在锅里”,有时候是“今天降温,多穿一件”,有时候是“别太累”。
姜屿每次看到那些便签,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忙。
那天晚上,姜屿又在暗房里折腾到凌晨。
沈既白从书房出来,看到暗房的门缝里透出红光,走过去敲了敲。
“进来。”姜屿的声音有点哑。
沈既白推开门。姜屿坐在显影盘前,面前摊着几十张照片,她一张一张地看,眉头皱着,显然不满意。
“还没选好?”沈既白在她旁边坐下。
“没有。”姜屿叹了口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不知道。”姜屿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就是不够。不够好,不够打动人,不够……像我自己。”
沈既白看着她疲惫的脸,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就不选了。”
姜屿愣了一下。“什么?”
“不选了。”沈既白说,“拍新的。”
“拍什么?”
“拍你想拍的。”
姜屿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沈既白,你最喜欢我哪张照片?”
沈既白想了想。“你拍的那张老街。”
“为什么?”
“因为那张照片里,有你的眼睛。”
姜屿愣住了。
“你拍那张的时候,我在旁边。”沈既白的声音很轻,“你蹲在巷口,等那个卖早餐的阿姨掀开蒸笼。你等了很久,手都冻红了。但蒸笼掀开的那一刻,你的眼睛亮了。”
她看着姜屿。
“那张照片,拍的不是老街,是你。”
姜屿的眼眶热了。“沈既白。”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摄影了?”
沈既白嘴角弯了。“跟你学的。”
姜屿笑了,凑过去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拍的是什么。”
第二天,姜屿背着相机出门了。
她没去老街,没去江边,没去郊外的山。她去了她和沈既白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婚礼场地。
那个宴会厅还在,落地窗还在,草坪还在。只是没有婚礼,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姜屿站在宣誓台的位置,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她仿佛看到了那天——沈既白站在这里,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推了推眼镜,念着证婚词。
她按下快门。
然后她去了她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烧烤摊。白天没开门,卷帘门拉着,但门口那张桌子还在。姜屿想起沈既白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碗清汤面,看着她啃鸡翅。
她按下快门。
然后她去了她们现在住的地方。院子里,桂花树还没开花,但绿萝和多肉并排站在窗台上。客厅里,盲盒墙左边整齐右边随性,分界线是一卷透明的胶带。书房里,那把专属椅子上搭着姜屿的围巾,书桌上放着沈既白的笔记本。
她一张一张拍下来。
最后她去了暗房。红灯亮着,显影盘里空空的,绳子上夹着沈既白给她拍的那些照片——浇花的她,偷吃的她,窝在沙发上的她。她对着那面照片墙,按下了快门。
那天晚上,姜屿把储存卡插进电脑,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完之后,她给策展人发了消息。“我选好了。”
策展人回复:“发来看看。”
姜屿发了五张照片。
第一张,空荡荡的宴会厅,阳光落在宣誓台上。
第二张,烧烤摊的卷帘门,门口放着一把塑料椅子。
第三张,窗台上的绿萝和多肉,并排站着。
第四张,书房里的扶手椅,上面搭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
第五张,暗房里的照片墙,全是同一个人的笑脸。
策展人看了很久,回了一条消息:“这组照片叫什么名字?”
姜屿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她的名字。”
展览在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开幕。
姜屿紧张得前一天晚上没睡着。沈既白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翻来覆去的声音,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睡不着?”
“嗯。”
“紧张?”
“嗯。”
沈既白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用紧张。”
“万一没人来看怎么办?”
“我去。”
“万一有人看了不喜欢怎么办?”
“我喜欢。”
“万一——”
“姜屿。”沈既白打断她,“你的照片,很好。”
姜屿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既白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真的?”
“真的。”
姜屿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那亲一下。”
沈既白低下头,嘴唇碰在一起。不是那种急切的吻,是那种——慢慢的、温柔的、像是在说“我相信你”的吻。
沈既白的手指穿过姜屿的头发,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勺。姜屿的呼吸慢慢变重,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吻了很久。
沈既白先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睡吧。”
姜屿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好。”
她把脸埋进沈既白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很快就睡着了。
开幕那天,天气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