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能不能别总是一个人扛。
沈既白把那箱旧物收进了书房最里层的柜子。不是藏起来,是放在一个她每天都能看到、但不会刻意去看的地方。姜屿知道那个位置——书架最上面一层,左边第三格,用一条米白色的棉布盖着。
箱子收好的那天晚上,沈既白破天荒地没去书房。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姜屿注意到,那本书整整半个小时没有翻过一页。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什么没人看。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姜屿从暗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她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会儿。沈既白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瘦削,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用力咬着什么。
姜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沈既白。”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姜屿看着她。沈既白的表情很平静,但姜屿认识她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从那层平静底下读出别的东西——比如她现在在想那箱旧物,比如她在想那封信,比如她在想她妈妈。
“沈既白。”姜屿又叫了一声。
沈既白转过头。
“你撒谎的时候,会推眼镜。”
沈既白的手顿了一下。她刚才没推眼镜。
“但你现在没戴眼镜。”姜屿说,“所以你推的是空气。”
沈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沉默了。姜屿看着她那个动作,心里忽然有点疼。这个人,连撒谎都撒得这么认真。
“你是在想你妈吗?”姜屿问。
沈既白没说话。
“还是在想那封信?”
还是没说话。
“还是在想她为什么不要你?”
沈既白的睫毛颤了一下。
姜屿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沈既白,你跟我说说话。”
沈既白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当时跑出去追她,会不会不一样。”
姜屿愣住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妈出去一下’,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沈既白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结案陈词。“她的背影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笑了。然后她就走了。”
沈既白停了一下。
“我如果当时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说‘妈你别走’,她会不会留下来?”
姜屿的眼眶红了。她握紧沈既白的手。
“沈既白,不是你的错。”
沈既白看着她,没说话。
“你当时八岁。”姜屿的声音有点抖,“八岁的小孩,不会知道那一面是最后一面。”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沈既白打断她,“但我还是会想。”
姜屿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沈既白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怎么你哭了?”
“因为你没哭。”姜屿吸了吸鼻子,“你难受的时候不哭,我就替你哭。”
沈既白看着她红红的鼻头,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无奈的笑,心疼的笑。
“姜屿。”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太容易替别人难过了。”
姜屿摇了摇头。“你不是别人。”
沈既白的手停在她脸颊边。
“你是我的。”姜屿说,“你难受,我就难受。你哭不出来,我就帮你哭。你不能一个人扛。你有我。”
沈既白看着她,眼眶终于红了。
她没哭。但她伸出手,把姜屿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姜屿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感觉到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沈既白。”
“嗯。”
“以后不要再想‘如果’了。”
“好。”
“想‘以后’。”
“好。”
“以后有我。”
沈既白的手紧了紧。“好。”
那天晚上,姜屿没回自己房间。
她躺在沈既白旁边,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既白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沈既白。”姜屿轻声叫。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的话。”
“哪句?”
“以后有你。”
姜屿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呢?”
“然后觉得……”沈既白想了想,“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姜屿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既白的脸颊。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又沿着下巴的弧度慢慢收回来。
“沈既白。”
“嗯。”
“我可以亲你吗?”
沈既白没说话,只是微微往前凑了一点。嘴唇碰在一起,很轻,很慢。不是那种带着情欲的吻,是那种——我在、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的吻。
沈既白的手指穿过姜屿的头发,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勺。姜屿的呼吸慢慢变重,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吻了很久。久到姜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沈既白先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睡吧。”
姜屿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好。”
她把脸埋进沈既白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很快就睡着了。
但事情没有就这样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姜屿发现沈既白变得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明显不对”的不一样——是那种,细微的、只有她才能察觉的不一样。
比如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不是看消息,是看通讯录。姜屿有一次从她身后走过,瞥到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沈既白很快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比如她开始在书房待到更晚。以前十一点就睡了,现在凌晨一点灯还亮着。姜屿去敲门,她说“马上就好”,但姜屿早上起来发现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比如她开始发呆。吃饭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姜屿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会突然飘走,飘到很远的地方,然后过一会儿才回来。
姜屿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她只是工作忙。但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她开始觉得不对。
那天晚上,姜屿从暗房出来,发现沈既白不在书房。她找了一圈,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了她。沈既白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姜屿走近的时候,她按掉了屏幕。
“沈既白。”姜屿站在她身后。
沈既白转过身。“怎么了?”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又在撒谎。”
沈既白看着她,没说话。
姜屿往前走了一步。“你这几天一直在看手机。你在看什么?”
沈既白沉默了一下。“没什么。”
“沈既白。”姜屿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软软的语气,是那种——认真的、有点生气的语气。“你说过,以后有什么事,一起扛。”
沈既白看着她。
“你现在不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沈既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找到我妈了。”她说。
姜屿愣住了。
“我托人查到了她的新号码。上周打的,她接了。”沈既白的声音很平,但姜屿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在轻轻发抖。“她说她现在过得很好,让我不要去找她。”
姜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她有新的家庭了。”沈既白看着窗外,“让我不要打扰她。”
阳台上很安静。风吹过来,凉凉的。
“沈既白。”姜屿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沈既白没看她。
“你看着我。”
沈既白转过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说‘不要打扰她’。”沈既白的声音很轻,“她说‘她有新的家庭了’。”
姜屿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还说……”沈既白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囡囡,对不起’。”
姜屿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沈既白没哭,就那么站着,让姜屿抱着。
“沈既白。”姜屿的声音在抖,“你哭吧。”
沈既白没动。
“你哭出来。”
沈既白还是没动。
姜屿抱紧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你哭不出来,我替你哭。”
沈既白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姜屿的背。抱了很久,久到姜屿的眼泪干了,久到风停了。
沈既白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很哑。
“姜屿。”
“嗯。”
“你不会走,对吧?”
姜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会。”她说,“我哪儿都不去。”
沈既白的手紧了紧。“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谁都没说话。
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沈既白靠在姜屿肩上,闭着眼睛。姜屿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捏着。
“沈既白。”
“嗯。”
“你妈不让你去找她,你就不去了吗?”
沈既白睁开眼。“她说了,不要打扰她。”
“那你想去吗?”
沈既白沉默了很久。“想。”
“那为什么不去?”
“因为她说了,不要打扰她。”
姜屿看着她。“沈既白,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沈既白愣了一下。
“你从小到大,谁的话都没听过。”姜屿说,“你只听自己的。”
沈既白看着她。
“你现在不去,以后会后悔。”姜屿的声音很轻,“我不想你后悔。”
沈既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陪我去?”她问。
“当然。”姜屿笑了,“我陪你。”
第二天,沈既白请了假。
两个人开车去邻市。沈既白妈妈住在那里,从她们家出发,两个小时的车程。
姜屿开车,沈既白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沈既白。”姜屿说。
“嗯。”
“你紧张吗?”
“有点。”
“我也紧张。”
沈既白转头看她。“你紧张什么?”
“万一你妈不喜欢我怎么办?”
沈既白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既白转回去看窗外,“她不会不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姜屿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沈既白,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沈既白没回答,但嘴角弯着。姜屿看着她弯起来的嘴角,心跳快了一拍。她伸出手,握住沈既白的手。沈既白没抽回去,反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开了一路。
到了那个小区,沈既白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几楼?”姜屿问。
“五楼。”
“上去吗?”
沈既白沉默了一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