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你和他不再联系了?”
“……”
楚越之耷拉眉梢,低声道:“我方才,没这么说。”
聂留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试探:“那你为何不知他的消息?”
“……”
半晌,楚越之压抑住神府内那颗大起大伏的避魔珠,几近哀求:“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我不会再联络他——父亲,我全说了。告诉我他的事情,可以吗?”
看出他情绪不对,聂留只好道:“鬼都附近的几个城市,联合鬼蜮鬼王,集体讨伐他。前段时间已经结束了,鬼都无事,他亦然。”
楚越之呼出一口气,没忍住骂道:
“祸害,到哪里都不安生。”
“……”
楚越之对上父亲的目光,霎时张了张嘴,正欲辩解。
不料,聂留突然问道:“——他是药王谷出身,可曾趁机给你下过什么邪药?”
“嗯?”
顾及自家儿子岌岌可危的道心,聂留沉默一瞬,换了个委婉说法:“他有没有与你,做过某些深度交流?或是过度亲密?”
楚越之更是困惑:“什么?”
见状,聂留难得松一口气,眉毛却依旧紧蹙:“那么,你归家已久,为何突然因他起了心魔?”
“——不是因他。”
楚越之认真地纠正:“来长城后,我私下去看过一次寒海,应是受其影响。”
聂留:“?”
聂留:“……”
他拧着眉毛思考片刻,唇髭抽动:“静和大师,是何看法?”
提到这个,楚越之心情松快很多,即答:“他让我待药老回境,再去求医。届时,应当没事了。”
聂留:“……当真?”
“嗯。”
聂留挑起眉毛,不好直接说他,遂指出逻辑漏洞:“整片大陆,仅剩药老一人能够疗治?他不知何日回来,药王谷其余人呢?”
楚越之眼神躲闪,却躲不过父亲审视的目光。
再三迟疑,他支支吾吾,交代了卫听雨此前猜测的药王谷奸细一事。
闻言,聂留神色愈发肃穆,摸着胡须想了很久,沉声道:“此事,你确保不假?可有他人知晓?静和亦是如此认为?”
“应当不假。卫……卫听雨与药老说了,他很能藏事,不可能外传,药老大抵如是。或许只有他们二人。”
楚越之私自透漏某人的秘密,心虚极了,弱声道:“此外,我只与您说过。静和大师没有提及此事,我不清楚。”
“……”
聂留揉着眉心,没想到忽然又多了一桩如此重大的烦心事,思虑片刻,最后道:
“兹事体大,不可再传,即便你母亲问起,也先暂且不提。如有必要,我自会与她沟通。”
楚越之点头:“好。”
“既然如此,你不要贸然去寻药王谷其余人,安心等待药老回境;亦不要私下去寻卫听雨,免得见了心魔本人,扰你道心。”
“哦。”
“一定一定,不准见他。”
楚越之撇撇嘴,委屈道:“我本也不打算找他。”
瞧着无情道长子这幅样子,聂留心头一沉,深深叹气:“是我错怪你了,莫要在意——此事,绝不能让你母亲知道,绝对不能。”
“嗯。”
“唉,我先行回去想想。你先静养……”
楚越之不满地打断:“说好让我做事的。我歇了很久了。”
“……”聂留深感心累,“也是,若你太过闲暇,指不定会胡思乱想些什么……待我回去想过,再给你分派事务。记住,不许逞强,重蹈覆辙。”
楚越之眨了眨眼,乖巧道:“嗯。”
聂留:“……?”
#
楚越之听到父亲去到对面帐篷,和静和高僧谈了不少时候。
然而,静和大师同为化神期,楚越之无法随意解除对方的隔音结界——事实上他也不应该偷听——于是,他郁闷地盘坐在床上,静不下心,直到父亲离开。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卫听雨。
尤其是父亲。
不过,那邪修身处万里之外的南地,应当无事。
楚越之枯坐一夜。
第二日没精打采地出门习剑,没精打采地过了几日。
聂留再次来到帐篷里,给楚越之安排了任务。
由于他是因“寒海”而起心魔,聂留严禁楚越之靠近大阵边界,依旧编入阵师符师一队,满北境进行查漏补缺。
楚越之煎熬了几日,干脆痛下决心,自暴自弃道:“您……打算如何对他?”
聂留完全没想到楚越之突然问这个,甚至还为个外人怀疑自己,眉头直抽:
“他?哪个他?”
“就……卫,卫听雨。”
几日的斟酌与思虑,耗费了大量心力,聂留又累又气:“他远在鬼都,我又离不了长城,能对他怎样?何况,前年药老当众给他种的化神印还没消呢,谁敢动他?”
楚越之尴尬地转头:“哦——那为什么鬼都附近的城市敢打他?”
“三不管地带的,那都些什么东西,次日都可能掉脑袋的亡命徒,会在乎那么多?”
聂留放下茶盏,深觉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则得被这心魂远走的儿子气死。
他准备起身离开。
楚越之心想一不做二不休,立即追问:“那他的伤,养好了吗?”
聂留动作一顿,险些背过气去:“你不是和他断绝关系了?管他的伤做什么?”
“……”楚越之低声辩解,“他那时受伤,我也有关系。我有责任。”
“和你有何关系?难道你还会推他上前线不成?”
“我早该知道他经常……我没看好他,而且他受伤是因为修补裂缝——所以他怎样了?”
“……”
眼见儿子这般自相矛盾自欺欺人,聂留彻底火了,吹胡子瞪眼:
“别问了!我不知道!你和他关系那么亲密都不知道,你指望这么一个人会把伤势宣扬得举世皆知?那他得被数不尽的仇家包围了!”
楚越之:“……”
他呆呆地睁大眼,哑口无言。
聂留刷的转头,瞧着宁神香转瞬融为一滩水,连忙点了新的,才燃起又猛的燃尽。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懊悔不已,迅速放柔语气:
“我听闻鬼都蒸蒸日上,全然不像出事的模样。近期亦未曾听到此人的消息,应是寻了处安全地方,静心养伤。他怎么说也曾是药老的关门弟子,据说医术不是一般的高明,你竟如此不信任他?”
闻言,过了半晌,楚越之的双眼才慢慢聚焦。
他依旧盯了一会儿地面,缓了缓神,似乎有些嗔怪:“这混蛋,这般爱作死。”
聂留:“……”
楚越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表情僵硬,欲盖弥彰:“我没事。您忙,我不打扰了。”
聂留:“……”
“我明天就去检查阵法。不必挂心。”
“……”
瞧着自家长子愈来愈不安的神情,聂留长叹一口气,起身道:“我希望,你还是多想想吧……我不责怪你。今天是我太烦躁了,近来事情有些多,见谅。”
楚越之连忙道:“无妨。”
“但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聂留将视线从宁神香上移开,直直看着他,“或许我们早该预见到这天,是我……”
楚越之疑惑地抬头:“嗯?”
“罢了。”
聂留理理衣袍,勉强揉开眉头的皱纹,只道:“我走了。有事情,记得告诉我。”
楚越之应了一声,送他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