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仍然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而由于太紧张,笑容牵动脸部肌肉,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哭一样的笑:“我家的人还是讲礼法的,我会写好遗言,不连累你们。”
虽这么说,可他的表情,着实令人为他捏把汗。感觉他已经为自己即将死在这,做好准备了,完全没有想过要活下来。
那是一种寻死的,悲戚的神情。
其他人见了,都心底一寒。韩歌已经为了大家,和黑兵甲死斗过一次,是晟时他们冒死才把他救下来。
难道再坦然接受他的庇护?
这时,大家心里都有些复杂。
柯林斯没有对韩歌的请愿发表异议,他婉转地说:“多一个人的战力,不能改变什么局面。如果虫族数量增加到一定程度,那么,必须有援军到来,才有转机。我也不会一味死守在这。”
简邵真又嘲讽道:“别太指望军方真的会派救兵来。首先,对虫族的情报不够,这会让军方难以判断要派多少救兵,怎么实施救援。这可能也是援兵到现在还没来的原因之一。其次,困在这里的人即使都死光了,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平民,很有可能直接放弃救援。你们想想,首先这里完全断网断信号,与世隔绝了,向一个无法知道情况的地点增派救援队,要是造成重大伤亡,甚至全军覆没,那军队损失可不小,这才是上面衡量是否值得派兵的因素。这场灾难,最大价值是事后提供给军方足够的研究信息。”
他咧嘴,森然一笑:“所以,想活命,我们只有靠自己。”
众人再次沉默,寂静的房间里,气氛压抑无比。死亡之影,如一股冷彻空气,钻入每个人身体。
蓝田把脸埋在龙一啸身体里,哭丧哀叫:“凭什么他们不来救我们!万一这里有重要的大人物呢!”
简邵真冷笑:“信息阻断,外面的人怎么会愿意牺牲代价去救快死的人?他们正好在事后,可以用惨死于虫族入侵灾难的大人物来作场秀,这个想法会让他们逃过良心谴责。”
不能不说,简邵真的话虽刺耳,却如一盆冷水,及时令众人更清醒。
问题又回到他们必须直面的现实。
龙一啸问:“柯林斯上尉,你们守在这个车站,已有多长时间了?”
柯林斯回忆复盘道:“11点23分,舰艇馆周边发生爆炸,我被困在地下一层。回到地面上时,是11点55分。那时信号还没断,我发射了信号弹,周边早前部署的枢上将的第一军团亲卫军,看到信号,就聚集到娱乐港西北门,然后夺回这个车站,是12点30分。到现在,过去一个半小时。”
龙一啸继续说:“也就是,韩歌正和黑兵甲交手时,上尉这边,正在集结人马,抢回车站。反正我们也不知道,娱乐港外是什么情况。倒是可以分析下目前在娱乐港内出现的虫族,他们的行动原因。”
柯林斯道:“我很感激你们有这个想法,不过,我还是派人尽快护送你们离开。毫无疑问,离开娱乐港,比待在这,存活的希望大。”
蓝田拽着龙一啸衣服,道:“阿啸,你也想留下来吗?留在这,一定会死!我不要留在这,我们一起走!”
龙一啸只用一只手抱紧发抖的蓝田,没有出声。
简邵真老神在在地看着大家各种有趣的神色,仿佛在说:“你们看,一开始听我的,就不用面临这样的抉择困境。”
他慢慢地视线落到晟时身上,想欣赏一下晟时为之前不明智的选择懊悔的模样。
柯林斯从他们这获得了新信息,却也没有看到更多希望。而晟时他们原本预期在晶宫车站这能恢复信号,眼下也化为泡影,无计可施。
结束这场仓促讨论,柯林斯马上神速给他们安排好三名护送士兵,提供了一些军用生存物品,让他们以备路上发生意外状况。
韩歌独自留下。其余人在柯林斯送行下,来到车站西面的一个出口。
外面雨势滂沱,仿佛预示行程艰难。
柯林斯把披在晟时肩上的军外套拿了回去,又递上一件野外旅行服。他目光深情地流连在晟时眼睛反射的光里,微笑说:“抱歉,无法给你更多了。”
柯林斯表露出些微恋恋不舍,又说:“在这里分手,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你了。我能吻你的脸颊吗?”
晟时说:“上尉,我不习惯被吻脸颊。”
他伸出手,柯林斯上尉无奈笑了笑,和他相握:“请保重。”
晟时咬了咬唇,没有立刻松手。
只是一丝细微犹豫,让柯林斯隐隐有些期待:“还有什么话吗?”
晟时把手松开:“不,没有了。您也保重,上尉。”
柯林斯笑了笑,这次十分利落地转了身,像一个军人那般,雷厉风行走了回去。
晟时望着军官走远的挺拔英姿,那英姿刻在视网膜上,仿佛会成为永久记忆一样,令晟时徒生出一点害怕。
忽然,他还是咬了咬牙,眉头一横。某些情绪,到底还是压过了理性与本能。
韩歌要留下,他就开始头痛起来。
索性,没有头痛太久,就在准备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谨慎思虑,扼杀犹豫和恐惧,左右权衡,用各种利弊和价值最大化来说服自己。
可环境的感染力远比预想的大,身在这个处境下,走到最后一刻,分别之时,他才隐约好像发现,自己不是那么了解自己。
他对着军官背影大喊:“等等!柯林斯上尉!”
柯林斯脚步顿住,背影迟疑一会,才回头看过来。
晟时是个情绪很少起伏的人,写作时也常常只能用客观视角去审视人物,很少和人物共情,这也使得他并不擅长写感情戏。
更不要说自身的情绪外露。他不习惯被人看透心情。
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心澜荡起无法控制的一点涟漪。
因常年水波不兴,那一点涟漪很轻地撞过心扉,但也因为心始终平静淡漠,一点点惊动便不可忽视。
他小跑步上前,走得又急切又坚决,面颊通红,眼眶也泛红,心跳怦然,沙哑的声音里饱含克制的情绪,就像一直低温的冷血动物忽然心热了起来:“我不走了,我要留下!”
他换了口气,平稳地说:“我想,我留下,阿五和叶副官也会留下。还有阿真,他说会保护我,所以我想,他也会留下来。他很强,也许不输给职业军人。这样一来,我们这些人还是有一定实力的,可以帮助你在这里坚持得久一点。”
简邵真:“……”
柯林斯哑然失语,他专注地打量晟时每一寸头发、眉眼、神情中的恐慌,愣了一会,才说:“小美人,我刚刚还想过,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协助我,我差点把你当做提升能力的工具,这样,你还想留下吗?”他摇摇头,“……我真心喜欢你,还是希望你离开。我不想看到你死在我面前。”
简邵真站在晟时身后远一点的地方,没说话,但额角明显青筋跳了一下,瞥向柯林斯的眼神犹如寒电利刀。
晟时道:“柯林斯上尉,我留下来,不是送死。我觉得,我们有希望挡住这些虫族,让聚集在车站的几万人都获救,这才是留下的意义。如果我离开,你撑不了多久,韩歌也要死在这,先不说韩家会不会事后找我们这些人算账,就是我自己心里上,以后可能也会一直想起你们这几张脸,不堪承受。”
“而且,”他回头看了眼阿五,阿五眼神激动地回看他,抿了抿干裂起皮严重的嘴唇。晟时转过脸来,面对柯林斯,微笑了一下,“我的保镖,恐怕和韩歌一样,非常想留下,弃他的承诺不顾。如果我带着他走,说不定路上他会自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