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没有在雨中逗留，柯林斯立刻把他们带往车站一层的一间办公室。

穿过车站大厅时，那股浓重的恐慌气息如乌云压顶，令人透不过气。

聚集在一层大厅的人，皆是历经波折，有的精疲力竭面如死灰，有的惶然不安精神在崩溃边缘，有人在争吵，有人在痛哭。

士兵把他们分成两部分。一边是受了伤等待救治的，伤者众多，且有的伤势严重，然而军医人手极其有限，医用品也非常稀缺，重伤者在死亡边缘徘徊，场面凝重又混乱，哭声哀求声协奏着死亡之曲；另一边是侥幸安然无恙的人，这部分反而是少数，比之伤者也好不了太多，大多衣衫凌乱，脸上灰尘仆仆，排着队，神情迷茫地等待安排。

看起来，即使柯林斯暂时守住了车站，撤离也进行得不太顺利。

办公室里——

柯林斯在桌上展开一幅地图，地图很大，铺满桌面，和晟时他们商量逃亡路线时看的地图是一样的。

不过地图上做了很多军用术语标记，看得出，柯林斯他们尽力在收集情报。

地图上比较容易看懂的，是哪些区域虫族兵数量较多。还标记出哪些区域已被探查过，有一些地带仍是盲区。

韩歌寻问这些盲区是不是不容易探查，柯林斯回答，是派往这些地点的士兵，都没回来。

晟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几个停车场及南面海湾地带都被圈为最高危险区域，但这些区域附近都被探查过，不存在盲区。

地图上用红色的“X”标出盲区，可以看出，虫族最开始从南面海湾往东部深入，逐渐控制了东南线后，再往中央腹地推进。盲区最多的地带，反而是虫族正在探索的东北角和中央区域。

令人费解。

眼下，北面的公路出口，还没有被虫族控制，剩下就是这个晶宫车站。

柯林斯问：“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

韩歌在地图上指出了他们一路撤逃到这里的路线，同时把沿途信息分享出来，一些被破坏的巴士车站，虫族反复巡逻的地点，死尸最多的地方。柯林斯在地图上更新了一些标记，并仔细寻问细节，在智脑球上更新逃亡人数统计、死伤率。

“这个娱乐港里，虫族刚出现的中午11点多左右，应该有40万游客。目前，估计只活下来10万不到。车站内有8万左右，其余，还有一处聚集游客最多的地方，是北面的主题商场里，那里大概有1万多人。”

柯林斯有些惊讶：“没想到你们不是第一时间逃到晶宫车站，在南面耽误了那么久，竟还能一路来到这里，不得不说，选择的路线确实非常聪明。幸好你们没有去停车场。”

简邵真插一嘴：“我们就是去了停车场，也未必不能逃亡成功。来晶宫车站，纯粹浪费时间。”

柯林斯大方地笑了笑：“你的话确实也没错。既然你们有能力从海湾那边一路逃到这，是我的话，也会建议你们可以去东北方向的出路冒险试一试。我们目前掌握的南边海湾一带及你们来到这里的这条路线上的情报，还是虫族刚出现时，我亲眼所见的情况。后来派去南边的情报兵，一个都没回来。”

蓝田被龙一啸扶着坐在椅子上，他似乎缺乏安全感地始终拽住龙一啸的手，一路都没松开过。他微含不解和气愤地问：“直接派人去新泽市求援，不行吗？”

柯林斯对这个问题犹豫沉默片刻，道：“我没有更多人了。我们把车站控制下来，杀光入侵车站的虫族，聚拢逃亡人流，花了不少时间，这比你们想象中难很多。一开始，我调了250人左右过来，现在只剩下180人守住这个车站。由于没有敌方虫族的情报，一切都非常困难，做出判断需要有足够情报依据，否则就是命令士兵去送死。如果不能顺利让士兵完成救援任务，我的命令就是在把大家推向死亡，而不是带领大家找到希望。”

他重审目前的形势：“虽然这个车站现在在我军控制下，但情况并不乐观。留在车站的大部分游客不愿自己逃出去，害怕离开这个车站后，会在野外遭遇虫族。虽然根据我掌握的情报，虫族的登陆点应该是海湾，但民众不相信野外其他地方不会出现虫族。我也不能向他们百分百保证，去新泽市一路上不会遇到虫族。”

“我们控制住车站后，就发现，这里的信号网络全断了，无法和外界联络。我没有从这里到新泽市的沿途准确情报，同时，又必须保留人力，守住车站，保护车站里的游客。每一项决定，都有极大风险。我们也不知道，虫族为什么没有再对这个车站发起进攻……”

柯林斯：“我的部下和同僚正在给游客做思想工作，但效果甚微，只有极少部分人选择带上一些武器，离开了车站，逃往新泽市。大部分人甚至认为新泽市也不安全，认定待在这个车站，在我们的保护下，等待援军到来，是最安全的。”

韩歌道：“你们夺下车站，让大家亲眼见证了希望。人们无法信任眼睛看不到的希望，就算心存一点幻想，也会去怀疑。眼前的安全感，自然比幻想中的安全更可靠。”

龙一啸道：“虫族转移速度很快，且数量似乎一直在增加。以这个趋势来说，它们向这个车站发动第二次进攻，只是时间，或某个契机。”

柯林斯叹道：“没错，这个车站的平静，只是镜花水月。”

晟时想，他们虽见过那艘潜水艇，但不知道上面有多少虫族，如果全部登陆，也许数量庞大得惊人。更何况，万一海域里，还有其它虫族潜水艇？

对敌军一无所知，确实是致命的。他们还没意识到，他们将陷入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幻想陷阱，在对敌人一点一点的想象恐惧中，被彻底压垮精神。虫族会不会正在等这个契机？

龙一啸这时说到大家一开始就想到的问题：“开走的列车，没有再回来吗？”

柯林斯长相精悍神气，英武而明雅，一看就很聪明又冷静，不失风度地淡淡苦笑：“是的……算上备用列车，一共六辆，一个小时前，全部都发车了。我还在每辆车上安排了一名士兵监督，但都没回来。”

龙一啸叹道：“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路上被虫族袭击了，要么是到了盛典那边，不愿再回来。这条轨道，从盛典那边的站头，可以继续发车去新泽市，盛典主场馆的人流更大，听到风声后，决定载客继续往市区。回来，说不定列车会被虫族破坏，对那边的人来说，他们同样不确定我们这里的情况。猜疑链，使他们不会选择冒险。”

韩歌盯着地图道：“但如果是前一种，那么虫族出现的地点，确实不止海湾那边。也许，新泽市也正被数量更多的虫族袭击。”

他的话，让人有一种，似乎只要这么想，就不会觉得在黑暗中的等待如此难熬，能坦然接受援军为什么还没来。

然而，柯林斯道：“不，我坚信，虫族的登陆点只有海湾。”他冷静地说出一个众人最不愿相信的方向——他们被外界抛弃了。

柯林斯简单说明：“在虫族出现以前，我受上将指令，准备调查舰艇馆内可疑物品及可疑的房间。只可惜，调查还没来得及展开，舰艇馆周围发生爆炸，我险些被埋在地下一层。我从废墟里出来时，曾遇到过鲁西娜少校，她像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虫族会出现，但她似乎怀疑，和枢家进行的事有关。可惜她跑得太快，我没抓到她。”

柯林斯停顿，想了一想，接着略有隐藏地说：“上将在离开克莱因前，好像也发现了什么，才会命我仔细调查舰艇馆和地下。乐观一点想，上将和军部可能已经提前预测到虫族入侵，所以，我们面对的考验，是能否撑到上将派援军过来。”

众人沉默一会。蓝田抽鼻子的声音显得尤为突兀，他彷徨而疲累地靠进龙一啸怀里，龙一啸轻轻抚摸他头发，安慰他。

其他人都神色凝重，一时不知说什么。

韩歌打破沉默道：“上尉，您认为车站能守多久？”

柯林斯面色更难看了，优雅和冷静都藏不住眼中的担忧，声音低沉沙哑：“如果按你们描述的，虫族有黑兵甲那种恐怖的战力，我们没有黑兵甲的情报，而我手里只有两台I型机甲，恐怕威力不可相提并论。而且，两台I型机甲的原配机师在途中死了，只能替补机师顶上。我并不是机甲师，无法自己上，而我的主攻防御手段，‘雷线封锁’也未必挡得住那台黑兵甲。”

柯林斯眼神森冷，语气毫不含糊：“说个残酷点的现实，这里什么时候失守，就看黑兵甲什么时候抵达这。”

柯林斯迟疑一下，眼波凛凛，似有深意，无奈笑了笑，说：“其实，最大的希望应该是顾少将，他自身就是机甲高级工程师，同时，在机甲战方面也非常有经验。只是，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

简邵真一听，挑衅道：“东营的军官，竟然会知道西营的人？”

柯林斯腼腆一笑，似乎刻意隐藏心思。

晟时的思绪也歪出去片刻。这时候指望顾少将，是指望不上了。如果他就在克莱因，并行动自由，应该早出现了。

大家陷入沉思，一开始，他们见到柯林斯上尉率部队控制了车站，都有种见到牢靠庇护所的感觉。但随着话题深入，严峻的形势令众人意识到，眼前这个车站，和这里茫茫聚集的人海，都危在旦夕，命悬一线。

就连柯林斯上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还剩下多少时间。

这时，韩歌目光凛然道：“我留下来，帮助你们抵挡黑兵甲。只有我和黑兵甲交过手，我应该猜中了它的弱点，只是大学联赛的机甲，装配的武力不够。”

联赛机和军用实战机自然有区别，打联赛，更多时候是为了比赛好看，武器性能以花哨炸眼为主。

简邵真好的不说，偏说坏的：“韩四少，你要是死在这，事后，我们几个，以及柯林斯上尉，都会不得好死，被韩家追杀吧！”

韩歌被调侃得无地自容，此刻精神极度紧绷，额头隐约又有汗迹浮出，似乎正在和恐惧做心理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