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小时前,蓝田被带到医务室。
他眼睛看不见,并不能靠听力和步距方向判断自己在往哪里走。但他听到了韩歌忍耐痛楚的抽气声。
Alpha适应疼痛很快。
如果是有报考军校打算的,经过一段时间训练,疼痛忍耐级别就能提升好几个级别的疼痛程度。
韩歌一开始无法忍受剧痛,大吼大叫,现在,他已经在竭力忍耐。但他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声,仍刺痛着蓝田,让蓝田浑身冰凉。
维德医生的声音响起来:“他的腺体受到大脑情绪影响,正在发生赫德曼效应(本文设定:由赫德曼创立的,腺体因情绪刺激而反复扩张收缩,分泌大量信息素,以自杀式的方式释放最后的能量,这是对大脑的刺激保护,激发主体求生欲。因而也叫‘昙花一现’效应。),药物已经无法控制。现在需要Omega信息素来刺激腺体,使腺体意识到它还有别的使命,从而反抗大脑信号稳定下来。不然,腺体的信息素储量很快会消耗尽,极速衰退。”
蓝田对医学知识想象力贫乏,他认真听着医生的话,露出茫然。
维德医生继续说:“我们评估下来,用你的信息素最合适。不过这不是强制,由你决定是否提供信息素救他。”
维德医生很冷静淡然,厉害的医生总是这样显得无情。
蓝田什么也看不见——也许是这样让他觉得可以回避韩歌的惨状,也许是韩歌叫得没那么凄惨,就让人觉得他凭自己的力量可以挺过去。
蓝田想好了说辞,他用困惑的语气说道:“是他自己埋到土里自杀,为什么要我救他?”
他觉得这样说的话,就可以逃避内心自责亏欠的念头。
维德医生只是从专业的角度提醒蓝田:“正因为他已经无法自救了,所以才需要你的信息素。信息素中带有意志信号,你应该明白。”
蓝田冷漠地笑了起来:“呵,我凭什么有义务贡献自己的信息素救他?他给我标记,是他的事,可我并不情愿和他加深绑定。如果他清醒着,我正准备和他说清楚。”
维德医生沉声:“你不愿意的话,你可能没机会和他说清楚了。Alpha腺体彻底萎缩,会释放信号使其他器官也开始衰竭,除非开掉腺体。他活不久了。你认为一个Alpha,没有了腺体,还能活吗?”
蓝田表现出防备的姿势:“我不知道……可如果我提供信息素救他,他是不是就一辈子都离不开我了?”
维德医生笑了下:“需要的剂量确实相当于一百次深度标记。韩歌的克制力很好,他不会在感情上离不开你,只是生理上离不开。”
听起来,韩歌可以用意志力断绝对蓝田生理上的依赖?
蓝田深思熟虑:“对不起,不要怪我见死不救……”
维德医生打断他:“你考虑清楚,韩歌的哥哥刚刚打过电话来,代表韩歌同意了接受你的信息素治疗。要是知道你不肯提供,他会不会为弟弟报仇,就很难说了。”
韩歌的哥哥?
蓝田想起,好像听韩歌提过,他有个魔鬼一般的哥哥,很可怕。
蓝田内心愤忿而忍辱负重:“为什么到头来,我什么都不能自己选择。”
维德医生冷笑。这些Omega就是这样趋炎附势,为了攀交高等级Alpha可以不惜一切,又为了远离没有价值的Alpha而比任何人都无情。
他催促:“现在可不是让你考虑和谁谈恋爱,现在是要你救命。快点,到底给不给?”
蓝田的内心有一道声音,在不停催促他:赶快给韩歌信息素!它叫嚣谴责着蓝田的无情,敦促他,怎么可以背叛那个Alpha。
他认为,这是受韩歌信息素影响而出现的声音,他很想把这道声音驱逐出他的大脑!
他对自己说,这也没办法啊。要是不给的话,韩歌的哥哥是不是不会放过我?
当他点头之后,维德医生便命人准备导入信息素手术。
蓝田在医生帮助下,换上手术服,躺下来。医生用一根很粗的针尖导管刺入他后颈腺体,疼得他“啊啊啊”无力虚软地大叫。
同时,韩歌痛叫的声音又大起来。
莉迪亚医生也回来帮忙。一旦医生们控制住韩歌的信息素外泄,就不会对周遭Omega有影响。
她温柔地在蓝田耳边问:“需要上麻醉吗?可以给你打一点镇痛。”
蓝田却摇头:“我可以忍。”
他被抽了很多信息素液,那根刺入腺体的针尖会释放出微弱电流,不断刺激腺体大量分泌高浓度信息素,直到蓝田感觉精疲力竭,沉沉睡去。
他醒来的时候,一切已结束。医生让他以侧卧的姿势躺在床上。医务室内没有再听到韩歌的痛苦声音,很安静。
蓝田问:“结束了吗?”
莉迪亚医生说:“是的,结束了。你辛苦了。他已经度过了危险,现在昏迷着,还没醒。”
蓝田感觉没有人关心他的虚弱。
被迫分泌大量信息素,又被抽出体外,他有种浑身酸痛,手脚无力,马上要死掉的感觉。
“医生,我想起来喝口水。”
“好。”
莉迪亚医生把水杯递给他,蓝田说,自己想和韩歌独处一会。莉迪亚医生说,维德医生他们已经去休息了,她就在办公室,有事随时叫她。
蓝田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韩歌的病床。
此时此刻,他在考虑,等韩歌醒了,他要怎么和韩歌好好道别。
这次,他要坚定地选择龙一啸。绝不再背叛他。
维德医生说,他的信息素对韩歌来说,太弱了。太弱了……他们不合适。
如今冷静一想,韩歌是B级,他是C级,怎么会合适呢?如果将来……会爆体的。他会被韩歌搞死。
不要怪我只为自己考虑。Omega的生存方式就是这样。这世界就是这样。想不明白这点的,都是蠢蛋。
忽然,韩歌说话了。他说:“你走吧。你和龙一啸远走高飞吧。”
蓝田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眼泪止不住地淌,一颗一颗砸落在他手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
“道什么歉,给你标记,毕竟是我强迫要给的。你和龙一啸,都不喜欢遵循这世界的规则。你走吧。”
嗡——
嗡——嗡——
韩歌忽然听见,一阵阵涟漪一样的音波荡来,以轻柔之势,仿佛弥撒之音,却有千钧之力,撞入他脑海,掀动本就刚遭受过鞭笞的神经。
“唔……啊!”
他喘息沉重起来,再次发出沙哑难忍的叫喊。
莉迪亚医生跑过来,见韩歌眼睛、鼻孔、耳朵都在流血,吓得失声:“我去叫维德医生!”
蓝田慌了起来:“韩歌?韩歌?你怎么了?”
韩歌忍痛叫道:“你出去!我怕我现在控制不住……啊…啊——!”
蓝田一边流着泪,害怕地发着抖,一边摸索着往门口走去。
这时,韩歌闭上眼。他觉得蓝田和龙一啸走了,他的世界也将会陷入黑暗。但他没有睁眼去看,他怕对自己心软。
……
……
松山看着地上的晟时。
晟时如一滩烂泥躺在地上,姿势像毒杀案现场因为临死前的痛苦而扭曲的尸体。
下身失禁,头往一边歪侧着。眼泪、鼻涕、口水流了一地,满脸太狼狈。脸和脖子的皮肤涨红得似要渗血,眼睛涣散失焦地睁着,还在不断流淌被激发溢出的生理泪水。
他刚刚还在停歇的间隙不断求饶,现在,看起来应该完全发不出声了。
松山叹了口气。他非常敬佩这位Omega,居然扛了整整一个多小时,连松山自己都失去了信心和耐心。
他用皮靴头部顶了一下晟时的胃,晟时发出两声干呕,盈满泪水的金棕眼睛轻微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