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了无睡意,从床上缓缓坐起来。
睫毛氲着一片水雾,黏在一起,有些难受。齐璎伸手胡乱擦了一把,却发现眼睛干涩。
真奇怪,看这情形,方才在梦里应当不知哭了多少眼泪,可醒来却像脱胎换骨,除了在缓缓消逝的愤恨和苦闷,一点哭的欲望也没有了。
从离开了那个院子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流这么多眼泪。
齐璎屈膝,将两手环抱,下巴缓缓靠了上去。
明明已经回了家,身在暖香坞,却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
齐璎硬是挨到外头鸡鸣三声,四面八方有了开门声、稀稀拉拉的脚步声、零碎的说话声,才装作无事般起身下床,推开门。
大师姐和二师姐正巧拿着面盆经过,见她和见了鬼一样。
二师姐:“你起来了?!”
大师姐反应更快:“没睡啊这是?”
齐璎眼皮一跳:有这么明显吗?
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道:“怎么?我在北池都是卯时起的,今日可还是赖床了呢。”
说罢,昂头挺胸地从呆若木鸡的师兄师姐们面前走过。
找到师父的时候,齐晔也在一旁。
两人似乎是一边吃早饭一边议事。见到是齐璎,齐晔脸上的讶然还好,但师父脸上的惊讶甚至有几分惊骇了:
“阿允?!”
齐晔是最快神色自若的:“吃了吗?坐下一同吃吧。”
齐璎为自己添了碗筷后,师父笑道:
“我正和你大师兄说呢,你这趟经验宝贵,应当找个时间,把你在北池的经历、见闻与大家分享分享。”
齐璎笑:“其实……我还……真没什么……”
师父道:
“不急,你也需时间好好准备,好好回顾回顾,若是不清晰,可以先写下来。你要知道,其实你的经验哪怕是一星半点,对大家来说都有用。”
齐璎看了一眼一旁齐晔不置可否的表情,点头应承下来,心里却有了一闪而过的古怪的感觉。
说不明是什么,但既然是师父所言,也没做他想。
“正好,我还怕这几日太闲着没事做了呢。”
师父颇欣慰地点头,一旁的齐晔却开口:“怕太闲着?”
“啊,”齐璎咬着筷子,尽量将自己显得漫不经心,“这次回来,发现整日躺着……也不大习惯了,也正想来问呢,有没有什么,费时间、但是不费神的事务,能让我随便做做?”
补充:“就……补补衣服、洗菜摘菜、出门采买什么的也行。”
又补充:“但也别太累人了啊。”
师父忍俊不禁:“阿允……这是长大了。”
齐晔却一言不发,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即使极力控制,齐璎也知道自己的目光有些不由自主的躲闪。
大师兄好像一副总能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样子。
还好师父恍若未觉,在一旁出言道:
“那便去你二师姐那,帮忙整理旧档吧。前些年的名册档案还堆着几箱,许多都没来得及重新誊录。你从前最不耐烦听人讲课,抄东西倒还算有些耐性。”
齐璎眼睛一亮:“好呀!我最会抄东西了!”
“每日抄上几页便好,不必赶工。”师父温声,一边给她夹了筷菜,“你才回来,还是以休息为主。”
“好!”
齐璎正高高兴兴地应了,一旁的齐晔忽然开口:
“这事不急。”
齐璎与师父都愣了愣,看向齐晔。
齐晔已经不再看齐璎。他垂眼,将齐璎手边有些靠近桌沿的粥碗往里推了推,才慢条斯理开口:
“誊抄档案颇耗心神,阿允刚回来,不适合做这些;何况旧档积年已久,小二正做着,不差这一时片刻。”
师父犹疑:“那……”
齐晔轻抬下巴:“阿知那里,近日不是缺人手么?”
齐璎心底咯噔一下:大师姐……
不待师父反应,齐晔就转向了齐璎:
“你也知道你大师姐的,做事虽严苛,待人脾气却好,不会为难你。若是觉得累,直接和她说就行,不必逞强。”
齐璎看了一眼师父,只见她正点头。于是心里虽然不那么情愿,但也从善如流地答了声:“哦。”
“但跟了大师姐,可不能如以前一样只按着性子来,至少得与做事的弟子一同按时晨起、按时上工,按时吃饭,守基础的规矩。若有不懂的,听你大师姐的就是。”
类似的“长辈关怀词”,此前齐璎不知在哪些师长嘴里听到多少次,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但这次听到齐晔所说,心下一动,竟带了几分郑重地点头:“嗯,我会的。”
师父又笑起来:“可也别太忙了。再往后,你与齐晔的婚事也要推上日程了吧。”
齐璎睁大眼睛:“师父,我不……”
桌下,齐晔的膝盖忽然不轻不重地碰了她一下。
齐璎顿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齐晔,只见他神色如常地喝粥。
也许是不小心碰到了,齐璎于是继续道:
“师父,我不和大师兄成婚了,你们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