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累吗？”他问。声音不高，带着点向导特有的、能抚平毛躁的温和。

累吗？身体是疲惫的，精神是磨损的。

但“累”这个字眼太过宽泛，不足以形容哨兵感官里那个尖锐、混乱、过载的世界。

她眨了眨眼，让过度使用的视觉稍微从那种能看清灰尘飞舞的锐利中解脱出来一点。

“……有点。”她回答。

这是实话，但并非全部。更多的是一种……需要。

需要一种有别于冰冷武器和杀戮指令的接触，需要一种能让她从那个被捧到天花板的身份里短暂脱身的安抚。

“哦，那来吧。”他侧身让她进去，语气寻常得像邀请她分享一份刚送到的外卖。

她的雪豹无声地跟进来，矜持地找了个离熊猫不远不近的角落趴下，尾巴尖儿小幅度地扫了扫地面。尚青云则熟门熟路地走到床边，躺下，甚至自发地裹起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向后靠去。

闭上眼睛。信任地。

然后，感觉来了。

不是攻击，不是窥探。

是像温水流过干涸河床般的抚慰。

樊振东的精神触角细腻而稳定，带着一种与他本人体型不太相符的精准和耐心，滑过她精神图景里那些躁动的边缘、那些细微的裂痕。那些被尖锐噪音充斥的角落被无声地包裹、隔绝；那些因血腥画面而震颤的神经末梢被轻柔地安抚、平复。

很舒服。像紧绷的弦被慢慢松开，像灼热的金属被浸入凉水。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雪豹从喉咙里发出极轻的、近乎呼噜的声响，那是极度放松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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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不是没有风言风语。关于为什么是向导在这段关系里占据更主动的位置。

有些哨兵觉得尚青云亏了，首席哨兵居然在结合生活里伺候一个向导。有些向导则暗地里羡慕樊振东，觉得他找了个实力强大还不事儿的哨兵。

尚青云对此嗤之以鼻。脑子里除了那点事儿就不能想点别的？

她只是纯粹地、真诚地觉得累。

真的好累，塔里是没有其他前辈了吗，张继科的年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休完。

出任务要高度集中精神，要操控五感，要搏杀，要见血，要一招致命。回来还要她费力气去“主导”？

凭什么？她又不是铁打的。能躺着享受为什么非要费劲？

樊振东的技术很好，精神梳理做得到位，其他方面……也很到位。他乐于服务，并且似乎从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

这很好。省心省力，体验绝佳，再也找不到比这更贴心的了。

至于那些议论？尚青云连眼皮都懒得抬。

有那闲工夫，不如想想食堂下周能不能改善一下合成肉排的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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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见到樊振东，确实是在登记处。但不是偶遇。

塔的匹配通知早几天就发到了她的终端上，“樊振东，向导，精神体熊猫，匹配度S级”。

S级。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和自己扯上关系的评级。

她以为自己和那种软乎乎、需要精心呵护的生物绝缘。

李隼对此非常满意，犹如相亲相到了老战友的儿子，也不用担心翡翠白菜会被哪头野猪拱走，毕竟对方是只家养豪猪。

他指着报告单上的那个字母，说：“你要好好把握啊，塔里已经好多年没出过这种顶天的数字了。”

是了，他俩匹配度是S级，不是那种堪堪越过及格线的S级，而是因为塔里最高级只有S级。用著名媒介人许昕的话讲：“我草。你他妈开出来一个SSR。”

结合生活这种事她没什么意义，不就搭伙过日子么，她只求那个姓樊的向导，家里的床不要太硬。

于是做好心理准备的首席哨兵瞥了一眼报告单，点点头，转身去报到处领生活物资。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个子没到冲天的大力哥那么高，有点胖乎乎的，但眼神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带着种纯粹的专注。

他身边那只熊猫……嗯，确实胖墩墩，有点傻气的可爱。

其他的，不好说，因为她的形容词储备已经告急。

对视的那一眼，她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不是小说里写的天雷勾地火，而是一种……舒适的安定感。像终于找到了一个频率完全一致的频道，背景噪音瞬间消失，整个世界都清晰安静了。

后来相处，发现这人脾气好，有耐心，做饭好吃（这点非常重要），精神力量强大且稳定，关键时刻极其可靠。熊猫虽然看起来憨，但安抚效果一流，她家那只眼高于顶的雪豹居然肯让它靠近。

这不是天作之合是什么？

在四百五十二次投诉食堂难吃饭还少以及二百七十一次投诉任务机制有问题的情况下，尚青云对塔里第一次有了满意的反馈，但也只是仅仅给匹配机制打了个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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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那个“长期合作申请往上提一级”的说法，拙劣得有点可爱。她当时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但她听懂了。并且觉得这个说法……很樊振东。

务实，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点头说“批了”，是因为她觉得这事本来就应该这样。

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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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梳理结束了。那些嘈杂的噪音和尖锐的碎片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疲惫，让人昏昏欲睡。

她睁开眼，看到樊振东近在咫尺的脸。他额角有点细汗，眼神很亮，带着点完成一项重要工作后的满足和一点点……期待？

她的雪豹已经翻出了肚皮，任由那只胖熊猫把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它身上，一副被彻底收买的没出息样子。

尚青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沙发里又缩了缩。

“饿了。”她说，“想吃你上回做那个红烧肉。”

樊振东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现在去做？”

“嗯。”她闭上眼，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睡意，“做好了叫我。”

至于别的？等她睡醒再说吧。

首席哨兵尚青云认为，当前优先级最高的事项是：休息，以及期待一顿美味的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