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们的态度从东京后就很明确了。
自少年起为乒乓球事业所奋斗,此后的一切便与这颗小白球祸福相依,那么就不会看它因为利益权力而下沉腐败,沦为那些人彻彻底底圈钱的工具。
尚青云慢慢说着,说了很多。有愤怒,有担忧,更多的是不确定的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办。
她说话的时候,樊振东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等她说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餐厅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他们的这一桌,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很久很久,樊振东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攥得很紧的拳。
他的手很大,很暖,包裹住她的,能感觉到薄茧所带来的些许粗糙的触感。
“我相信,”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尚青云看着他,眼睛有点热。
善恶有报,是她从小坚信的一句话。她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应验,但她愿意相信。
她回握住了樊振东的手,轻轻攥紧。
那一刻,她决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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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用一个成语形容他们将要做的事,那么只有一个:破釜沉舟。
回到国内,事情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在收到上面送来的、带有恐吓意味的“自愿”退排文件后,两个人没有犹豫,当天即签名上交。
签完字,尚青云看着那份文件,忽然觉得很轻松。像是压在心口很久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你说,”她把文件装进信封,“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樊振东说,“但肯定很精彩。”
尚青云笑了:“我也觉得。”
2024年12月27日,巴黎奥运会乒乓球单打冠军樊振东与尚青云在社媒发文,告知所有人,自己因无力接受WTT不参赛就罚款的新规,退出世界排名。
两个人退排的词条飞速冲到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贴吧、微博、B站,抖音小红书,几乎所有的社媒都在讨论这件事。
“什么情况?”
“退出世界排名?那以后不打国际比赛了?”
“WTT那个新规确实离谱,不参赛就罚款,谁受得了?”
“所以这是……反抗?”
“卧槽,真敢啊。”
恐怕上面那些人也吓了一跳。他们原本只是想威胁这两人乖乖回来卖命,却没想到他们真的敢这么做——敢做领头羊,敢为不合理的比赛制度发声,飞敢蛾扑火般地想去拯救中国乒乓球的前景。
那几天,尚青云的手机没有安静过,回到武汉也不得安生。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有唱红脸的,发恐怖消息,辱骂她家人,威胁她“想清楚后果”。
也有唱白脸的,语重心长地劝她“好好想想”“大家理解你,但你要先和我们站在同一条线”。
呵呵。
谁跟你一条线。
从始至终,她的盟友只有樊振东一个人。
消息层出不穷,电话响个不停,尚青云被吵得头疼,干脆把手机关机,丢在床头柜里。
那几天,她只用电脑看看社交媒体,看看外界的反应。
她没有问樊振东,不过想来,樊振东被骚扰的情况只会比她更糟。
但他也像她一样,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的态度坚决,没有回转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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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CTTA发文,同意樊振东、尚青云退出世界排名。
两个人的世界排名,自2013年首次进入世界排名,到十一年后的今天,就此终止在在世界第六与世界第五。
同一天,是乒超的男团半决赛。樊振东状态不佳,输掉了一分,上海队其他人也没有为他凑上一分,于是上海地产止步四强。
两个小时前,他的球迷已经知道了他退出世排的事,纷纷震惊又心疼,毫无责怪。比赛输了,也没有人骂他,所有人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离场时已经很晚,他走向球员通道,路过看台时,朝球迷挥了挥手。
看台上,他的球迷没有走。他们站在那儿,看着他,然后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
“樊振东——”
声音起初有些杂乱,后来渐渐整齐,汇成一片。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看台。
灯光下,他的脸有点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这时,一个女生的声音穿透了嘈杂,清晰地传了过来:
“樊振东!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樊振东愣了一下。
然后,他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通道。
通道里光线昏暗。尚青云站在那儿,等着他。
她穿得很厚,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那条她亲手织的,很长很长的灰色围巾。
她解了一半,帮樊振东围上,牵起他的手。
“我们回家吧?”她轻声问。
他点点头,攥紧她的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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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当一群人被关在笼子里,碍于压迫不敢动弹时,总会有一个人率先站出来,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铁笼。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身处绝境仍愿意赌上一切去搏一个公道,不被规训驯服,不为利益折腰。
这是责任心,是大无畏,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孤勇。
是尚青云的英雄主义,是樊振东的英雄主义。
是他们选择并肩走过的、最艰难的那条路。
这条路没有鲜花掌声,没有镁光灯聚焦,有的只是看不见的暗箭、听不到的流言、和数不清的未知风险。
它可能是至今为止国乒运动员走过的最险峻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声呐喊都可能被淹没。
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不是为了成为英雄,不是为了青史留名。
只是为了那点微弱却顽固的信念,相信正义应该存在,相信规则应该合理,相信这项他们倾注了全部青春和热爱的运动,不应该沦为某些人予取予求的私产。
所以他们愿意做那第一只扑火的飞蛾,用自己职业生涯的黄金期做赌注,去换取一点星火。
哪怕那星火微弱,哪怕前路漫漫。
但他们相信,只要有人点燃第一束火把,就总会有人跟上。一点星火或许会被风吹灭,但千万点星火汇聚在一起,终将成燎原之势。
世间五彩,我执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