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单四分之一决赛，樊振东对阵张本智和。

中日对战。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这场比赛的意义被舆论无形中拔高到了一个近乎可怕的高度。

无数人将这场比赛赋予了远超体育竞技本身的含义：民族情绪、国家荣誉、属于其中一方的军人节日……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场上退役军人，那个27岁的运动员肩上。

如果赢了，他是英雄。

如果输了，国家罪人的帽子会从天而降，将他彻底淹没。

王楚钦的过早出局，像是一个信号，撕开了国乒往日不可战胜的遮羞布。

外协选手们猛然意识到，眼前的巨人并非铁板一块，也有弱点，也会流血。于是一个个状态神勇，拼了命也想从中国队身上咬下一块肉，甚至是一枚奖牌。

张本智和今天就是这种状态的代表。

他打疯了，像是请了什么鬼神上身，手感和状态好到离谱，各种搏杀球、神仙球信手拈来，尤其是擦边的运气球，出现频率高得吓人。

反观樊振东，开局似乎有些紧，反手拧拉失误偏多，自身的节奏也有点被对手带乱，手感没有完全打开。而张本智和趁势猛攻，很快就连下两城。

比分来到0-2，樊振东大比分落后。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乌云，笼罩在比赛场上空，也笼罩在每个关心这场比赛的真正的中国人心头。

他能顶住吗？他是不是……要输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在场许多人的脑海。

看台上，已经有观众双手捂脸，不忍再看，连解说员的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焦虑。

尚青云坐在观赛席，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

有那么几秒钟，她和许多人一样，几乎不敢再看场上的比分和那个穿着蓝色球衣的身影。

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紧，几乎无法呼吸。

此时此刻，她依然如同相信自己一般，相信着樊振东。可相信归相信，担心和恐惧却是无法控制的。

她没法不为他揪心，不为他可能承受的后果而感到彻骨的寒冷。

第二局结束，场边的王皓申请了暂停，樊振东走下场，和他简短交流了几句，然后走向更衣室，去换下早已被汗水湿透，黏在身上的球衣。

那一小段暂停时间，在尚青云的感觉里，长得像一个世纪。

全场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场馆喧哗。

她捂住脸，不敢再看大屏幕，也不敢看周围人的表情。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奔涌。

在她的观念里，即使他输了，他依然是樊振东，他依然是那个从幼年起就纯粹地热爱着这颗小白球，为之付出全部青春和汗水的运动员。

他本身的价值和光芒，不会因为一场比赛的胜负而彻底湮灭。

但是……如果真的输了，他该怎么办？

舆论会怎样吞噬他？会有多少营销号争先恐后地把他写成一无是处的罪人？会怎样否定他过去十几年来用血泪换来的一切荣誉？会给他冠上怎样难听的帽子？

他会不会从此心灰意冷，再也不愿接触乒乓球？会不会选择消失在公众视野？会不会再也没有机会，站在他挚爱的赛场上？

从此，身败名裂，前途尽毁？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尚青云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用力抹掉眼泪，在心里狠狠骂自己，不让自己再想。要为他避谶，只有好的念头才能带来好的结果。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旁边，才发现不远处的马龙眉头紧锁，眼眶微微发红，紧盯着球员通道的方向。旁边的梁靖崑也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此时此刻，在这座遥远到异国体育馆里，无论之前有过什么竞争、什么龃龉，在这决定国乒男单命运的危急关头，所有人的心都被吊桥效应紧紧拴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家都在盼着，祈祷着，求神拜佛，尽自己所能求的一切，真真切切希望樊振东能赢下这场比赛。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那个即将重新走向球台的年轻人身上。

然而，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充满祈祷的氛围里，尚青云极其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嗤笑。

短促，轻微，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幸灾乐祸。

尚青云猛地转头，循声望去，声音来源是斜后方不远处的观众席。

她看到了王楚钦，以及坐在他旁边的刘丁硕。两人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明显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轻松甚至有点嬉笑的表情。王楚钦甚至还朝着场内，樊振东刚才坐过的方向，撇了撇嘴，做了个什么口型。

尚青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住了。紧接着，是滔天的怒火，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麻。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缓缓转回头。

她知道，现场有无数转播镜头，全国、乃至全世界关注这场比赛的人，都有可能捕捉到这一幕。

就让所有人都看看，在这至暗时刻，在队友为了国家荣誉殊死拼搏的时刻，某些人露出了怎样丑恶的嘴脸。

暂停结束，比赛重新开始。

比分开始疯狂缠斗。

樊振东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些包袱，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专注。他稳住了阵脚，一分一分地咬，艰难地扳回两局，将大比分追成2-2平。

希望重新燃起。

但张本智和今天状态实在恐怖，紧接着又拿下一局。

2-3，樊振东再次被逼到悬崖边。

只要再输一局，一切都将结束，

樊振东，以及中国男乒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万劫不复。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锁在那颗白色的小球上。看着它被高高抛起，落下，旋转摩擦，在球台上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心，随着每一个回合的胜负，被一寸寸揪紧，挤压，直至无法呼吸，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跳动。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令人绝望到几乎无法呼吸的死寂中，坐在尚青云旁边不远处的赵子豪，忽然猛地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

“樊振东——加油——！！！”

这一声，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仿佛被瞬间惊醒，周围其他中国队的队员、工作人员，乃至看台上所有支持中国队的观众，都跟着站了起来，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呐喊：

“樊振东！加油！”

“樊振东！顶住！”

“樊振东！必胜！”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席卷了整个体育馆。

尚青云也站了起来，用已经喊到嘶哑的嗓音，跟着所有人一起，一遍又一遍地高呼那个名字。

樊振东，你说过，想打一次人声鼎沸的奥运会。

现在，你听到了吗？

这震耳欲聋的、来自同胞的呐喊和祈愿，这来自五湖四海、却为你而同频共振的呼喊，就是为你而响的人声鼎沸。

场上的樊振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所感染与鼓舞。

他不再手紧，不再犹豫，出手越来越果断，球路越来越清晰，手感越来越滚烫，打得越来越写意，仿佛终于挣脱了所有无形的枷锁。

他顶住了张本智和最疯狂的反扑，顶住了那令人绝望的2-3落后，顶住了全场乃至全国压在他肩上的，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重担，并毫无手软。

11-7。

他拿下了第六局，将比赛拖入决胜局。

第七局，他再没有给对手任何机会。从开局就建立起优势，一路领先，最终以一招干净利落直刺敌人心脏的反手快撕，拿下了整场比赛。

4-3。

惊天逆转。

赢了，我们赢了。

全场沸腾。

而在厮杀出此等绝境的孤臣在这一刻握紧拳头，仰天怒吼一声，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然后，他张开双臂，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拥抱这来自全世界的、震耳欲聋的祝贺。

他在聆听。

聆听那响彻云霄的，属于他的欢呼和掌声。

无论国籍，无论立场，所有观众都瞬间起立，为这场史无前例的伟大的比赛，为这位展现出无与伦比意志品质的运动员，献上经久不息的掌声。

尚青云匆匆擦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满脸的眼泪，用已经喊到嘶哑疼痛的嗓子，再一次，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呼出他的名字。

赢了。

这场注定将被载入乒乓球史册的，最伟大最惨烈、最动人心魄的比赛，他赢了。

对于樊振东而言，在这一刻，有几米外挡板后为他忘情欢呼、腾跃而起的至交好友。

有几十米外看台上为他热泪盈眶、振臂呐喊的战友同胞。

有几万里外镜头前为他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的无数球迷与陌生人。

还有球网对面，放下球拍而走上前来与他握手、真诚祝他决赛加油的可敬对手。

他拥有如此浩瀚如星海的支持与善意。

如此这般。

他实在不需要，也不必去在意，那茫茫人海中，一声微不足道、且注定被正义洪流所淹没的冷笑。

毕竟正义必胜。

狸猫成不了太子，阿斗也成不了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