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单打第一轮波澜不惊,尚青云轻松过关。赛后混合采访区,记者把话筒递过来,照例问些老生常谈的问题。
“这次巴黎奥运会,你有什么目标?”
尚青云擦了擦额角的汗,想都没想:“当然是争金牌啊。”
记者大概觉得这答案太标准,试图挖掘点更个人化或感性的东西:“除了金牌呢?有没有其他特别想实现的……或者说,这次奥运之旅,对你个人意味着什么?”
尚青云歪头看了记者一眼,表情很认真,语气更认真:“意味着来争金牌。不然来奥运会干嘛?争64强还是争32强?他们又不给我报销机票。”
周围几个相熟的记者和工作人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现场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尚青云自己也笑了,补了一句:“开个玩笑。但目标是明确的,永远都是争第一。不然训练那么苦,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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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尚青云事后回想,觉得是自己可能有点乌鸦嘴在身上。
好的不灵坏的灵,哪天买彩票要是有这准头就好了。
7月29日,男女单第二轮,32进16。
尚青云的对手是伊尔兰德,实力不算顶尖,她赢得还算轻松。
擦着汗下场,还没走到球员通道,就感觉周围的氛围有点不对劲。
教练、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色凝重,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她过来,又立刻散开,眼神躲闪。
她心里咯噔一下。出事了?谁出事了?
“听说了吗?男单那边……”
“真的假的?这也太……”
“刚刚结束的,2-4,输了。”
她心里一动,走过去,随口问了句:“怎么了?谁输了?”
一个相熟的队医抬起头,脸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王楚钦。”
尚青云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奥运村和训练馆。
王楚钦在男单第二轮,2-4输给了瑞典的莫雷高德,止步32强,创造了中国乒乓球队在奥运会男子单打项目上的历史最差成绩。
举国……哦不,全球乒乓球迷都震惊了。
说他不争气,还真是在巴黎这最大的舞台上来了次大的。
果然,很快就有消息灵通的队友刷着手机,念出一些粉丝的神逻辑开脱话术:“我们哥哥是因为球拍被踩断了!备用拍不顺手才输的!你们不要再骂他了!他那么努力备战,自己输了比谁都难受!”
尚青云听得直想翻白眼。
难受真没看出来。
奥运前最后那段时间,是谁凌晨三四点还带着某位网红姐姐在王者峡谷努力备战来着?这心态放松都放到太平洋去了吧?
战绩倒是挺努力的,可惜还是负战绩,打了那么久还是星耀,努力努力白努力。
况且,自从张怡宁之后,国乒主力早就习惯了主拍、副拍交替训练,确保备用拍的手感。
王楚钦自己以前接受采访,不还说过觉得这种训练方式很好、很有必要吗?怎么一到输了球,备用拍就不顺手了?锅甩得倒是挺快。
臣等正欲死战,太子何故先降?
她实在是有点恨铁不成钢。倒不是多在乎王楚钦本人是输是赢,他爱打第几名打第几名。
问题是,王楚钦止步32强,对谁害处最大?
当然是樊振东。
以往多少届奥运会,国乒男单都是双保险,两个人守在上下半区,互为犄角,确保金牌稳稳落入中国队口袋。
现在倒好,保险之一在第二轮就自己爆了。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期待,所有的重量,瞬间全数、毫无缓冲地,压在了樊振东一个人身上。
全部压在了这根独苗,这根已经被消耗了太久、伤痕累累的独苗身上。
如果,樊振东也顶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压力,没能拿下这枚金牌。
那么,日后人们提起巴黎奥运会,不会记得是因为王楚钦连十六强都没进导致压力失衡,只会记得是樊振东丢了金牌。
王楚钦洗洗白,营销一下悲情英雄或者意外失利,说不定还能搏一波同情。
而樊振东,将会成为众矢之的,承担所有的骂名和指责,成为某些人口中国乒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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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青云是泪失禁体质,情绪一激动,不管是生气、委屈还是心疼,眼泪就容易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当天晚上,在酒店房间洗完澡,她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樊振东此刻肩上扛着的,那座名为国家期望和队友挖坑的双重大山,越想越觉得憋屈,越想越心疼。
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看到樊振东正靠在床背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她什么也没说,直接扑过去,整个人扎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樊振东被她撞得微微后仰,随即放下手机,很自然地伸手接住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尚青云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清爽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樊振东没问她怎么了,只是用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像哄小孩一样,慢慢地、有节奏地摇晃着。
他的掌心温热,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明明他才是承受着巨大压力,随时可能被架上审判台的那个人,此刻却反过来,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安慰她。
过了好一会儿,尚青云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点鼻音:“……凭什么啊。”
樊振东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湿漉漉的侧脸,吻掉那点咸涩的眼泪。
他的嘴唇温热干燥,落在皮肤上,带来一点细微的痒意和奇异的安抚。
“没事,”他的声音很低,贴着耳朵,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相信我。嗯?”
尚青云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他近在咫尺,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慌乱,也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磐石般的可靠。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点头。
信,当然信。她比任何人都信他。
两个人就这样如同群居的小动物一般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彼此依偎,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和力量,以求在这个冰冷的环境下明白还有彼此存在。
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尚青云换了个姿势,窝在他怀里,百无聊赖地玩着他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但因为常年握拍和训练,有着厚厚的茧子,还有一些细小的旧伤疤痕。她的手指滑过他掌心,忽然勾住了他那只因为旧伤而无法完全伸直的小指。
她勾着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做一个孩子气的拉钩动作,如同杜塞尔多夫那次一样,再次许下一个最郑重的承诺。
“樊振东,”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还有些哑,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小指用力勾了勾他的。
“所以,放心去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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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尚青云收到了林高远的微信。
林高远:【圆圆,跟你说个事。教练组找我谈话了。】
林高远:【他们说……王楚钦出局了,男单那边,就不需要那么多陪练了,让我提前回国。】
尚青云盯着那两行字,胸口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不需要陪练了?
合着在教练组眼里,陪练是为太子服务的,太子没了,陪练也就没用了?至于剩下的那个孤臣,就让他自生自灭?
樊振东不是人?不需要保持训练状态?不需要针对性备战接下来的强敌?
她早就知道,樊振东这次来巴黎,主管教练刘恒形同虚设,基本没起到什么作用。陪练方面,林高远算是私下关系好、又肯用心帮他练的。
但显然,有人连这点福利都不想给他。
林高远跟她提过,压力很大,有时候偷偷跟樊振东练一会儿,就会被叫走,去服务其他更重要的队员。
如果上海队连夜想办法,给赵子豪收了一张二手的私人门票,樊振东至少要低声下气地去求外协选手帮忙到奥运结束。
尚青云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字。
压下火气,她没有对这个荒唐想法发表任何愤怒的言论,只是问了一句:
【那你的想法呢?】
微信那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却一直没有消息发过来。
尚青云其实能理解他的沉默和挣扎。
林高远不像她,天生带着点刺头属性,大不了掀桌子。
林高远性格更温和,也更……顾虑重重。他在队里的地位不上不下,一旦被教练组明确打压,后果可能很严重,未来的比赛机会、资源倾斜,都可能受到影响。
他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背后的家庭、自己的职业生涯,每一样都太重了。
过了好半天,久到尚青云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林高远的消息跳出来,只有短短一行字:
【不走了。我要陪小胖练。】
在对抗不公、对抗那套冰冷算计的道路上,樊振东终于不再是完全的孤身一人。
他又多了一个选择并肩同行的战友,哪怕前路依然荆棘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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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