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刚拿了冠军,稍微喘了口气,因为关怀队友伤势,新一轮的网暴又跟闻到腥味的苍蝇似的围了上来。
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樊振东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等信息被恶意曝光,连带着用他证件信息注册的父母的手机号码,也被扒了出来。
骚扰电话、辱骂短信,像污水一样涌向他远在广州的父母。
老人家不明白,儿子好好打球,怎么就招惹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恶意。而樊振东训练间隙接到母亲带着哭腔和困惑的电话,心一下就沉到了底。
三月份,他父亲来北京做一个常规的小手术,住院信息不知道怎么也被泄露了出去,在网上传播。一时间,各种恶意的揣测、诅咒甚至虚假的病情爆料满天飞。
那段时间,樊振东除了完成高强度的封闭训练,还得抽出精力处理这些破事。联系社交平台投诉举报,安抚受惊吓的父母,甚至不得不抽出时间精力,在训练结束后,对着手机屏幕,一字一句地敲下一篇措辞严肃、逻辑清晰的长文。
文章里,他明确陈述了个人信息和家庭隐私被侵犯的事实,强烈谴责这种违法行为,并郑重声明,已委托律师搜集证据,将坚决运用法律武器维护自己和家人的合法权益。
发出去,算是给了关注的人一个交代,也给那些躲在屏幕后的蛆虫一个警告。
但写这种东西,本身就很耗神。训练累,心更累。
国乒公布巴黎奥运会最终参赛名单那天,流程和往年差不多。官方微博发出来,圈一下各位参赛选手。
队员们在训练间隙,被要求转发一下,表个态,通常就是为国争光,巴黎加油之类的标准文案。
樊振东也转发了,配文只有两个英文单词:“last dance”。
最后一舞。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舆论池塘。
有人解读为“最后一届奥运的决战宣言”,有人觉得是“带点悲壮色彩的决心”,还有球迷在哭“不要这么说我们还有洛杉矶”……
各种声音,喧嚣一片。
尚青云刷到这条转发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Last dance。
对她而言,巴黎,何尝不是 last chance。
其实按照某些人心照不宣的梯队建设逻辑,她这个95花在巴黎周期就该让贤给更年轻的00后了,不然王楚钦也不会费劲巴拉地把年龄改到00年后,挤进新生代的赛道。
只可惜,她尚青云不太识相,自己过于争气,从17年低谷爬出来后,像是开了挂,东京到巴黎这两个周期,小到WTT,大到三大赛九大赛,卫冕次数太多记不清,冠军拿得手累,成绩太硬,状态不但没下滑,反而有种越战越勇的架势。
这让某些想更新换代的人,比如主席,抓破了头皮也找不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把她罢免下去。
成绩是硬通货,在她这儿,货架堆得太满。
但洛杉矶?
太遥远了。
四年,对一个浑身伤病的运动员来说,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头。期间可能出现的更明目张胆的打压,新的算计,新的消耗,新的身体危机……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到那里,再有余力发光发热。
所以,巴黎,就是她必须抓住的、最后的机会。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Last dance 与 last chance,奇妙地,在他们两人身上重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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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巴黎前,照例有个动员大会。地点在训练局会议室,领导、教练、参赛运动员济济一堂。
刘国梁坐在台上主位,面前泡着一杯浓茶。他先照本宣科地讲了一通为国争光,顽强拼搏的官话,又分析了主要对手,布置了战术要求。
这些都属于常规放屁范畴,大家左耳进右耳出。
到了结尾,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这次巴黎,意义重大。我们不仅要争取好成绩,更要展现出我们队伍的传承和未来。要让该有成绩的人,做出应有的成绩,完成好接力棒的交替。不能让国家,不能让广大球迷的希望……落空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演讲稿,而是缓缓地、刻意地,扫过坐在下面的运动员。
最后,那目光像是装了GPS,精准地落在了坐在一块的樊振东和尚青云身上。
停留了好几秒。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气氛有点微妙。
哦,明白了。
尚青云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冷笑一声。
这是敲打他们,提醒他们懂事点。
什么该有成绩的人,什么接力棒交替,什么不让希望落空,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俩,该拿的牌,得让出来了,让给更年轻、更有未来、更符合交替需求的人,别占着位置,让领导和球迷还有赞助商失望。
听说那对主推的产品为了造势,连巴黎的热气球都预定好了,就等着夺冠那一刻放飞,搞个轰轰烈烈的全球营销。
所以他们俩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在决赛前帮着扫清障碍,然后到了决赛舞台,乖乖礼让,把金牌和热气球一起,拱手送到那对产品手里。
除了他们自己,除了身边真正关心他们的几个朋友,除了那些押宝在他们身上的赞助商,恐怕真的没多少人,看好他们能夺冠。
他们的名字写在名单上,更像是为了成就另一场盛大婚礼的陪衬和铺垫。
尚青云眨眨眼,侧过头看樊振东。
樊振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刘国梁,几秒钟后,又若无其事地垂下了眼,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
尚青云也低下头,打量自己新做的短梯法式贵妇美甲,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主席。
两人谁也没接话,没有点头,没有表态,甚至连一个表示收到的眼神都欠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对抗。
你说任你说。
做不做,是我的事。
冠军是靠打出来的,不是靠你让出来的,更不是靠你几句话安排出来的。就出勤现在那个遮天蔽日的状态,说不定巴黎来个大的,止步十六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台上领导咳了一声,没人表态他有点尴尬,很快略过这个话题,又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大会结束。
而在尚青云心里,有一件比领导讲话重要得多的大事,亟待解决。
那就是必须,马上,立刻带樊振东去剪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