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年初,尚青云光荣地成为了队里吃螃蟹的第一批人,阳了。
病毒来得毫无征兆。
她前一天还在训练馆里活蹦乱跳地跟陈幸同对拉多球,第二天早上醒来就觉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一测体温,三十八度五。再一测抗原,鲜艳的两道杠。
她给队医打电话,队医语气平静:“哦,阳了啊。正常,现在都放开了。居家隔离吧,多喝水,按时吃药,等烧退了抗原转阴了再说。”
居家隔离,她回了自己那个公寓。
樊振东当时还在训练,接到她说自己阳了的微信,训练一结束就赶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大袋药、电解质水和各种据说能缓解症状的偏方食材。
“你别进来。”尚青云隔着门缝,戴着口罩,声音嘶哑得像个破风箱,“传染给你就麻烦了。”
樊振东站在门外皱眉,“那你吃饭怎么办?药谁提醒你吃?”
“我叫外卖。”尚青云说,喉咙疼得她直抽气,“定了闹钟。”
“外卖不健康。”樊振东不同意,“而且你烧糊涂了怎么办?”
两人僵持了几分钟。
最后是尚青云先妥协,最终方案是樊振东搬回对门他自己家,但每天早上过来,用指纹开她家门,把做好的早饭、分装好的午饭和晚饭放进冰箱,再把她需要吃的药分顿摆好,写上便签。
做完这些,他会在客厅站一会儿,隔着卧室门问一句:“我走了?”
里面通常会传来一点窸窣声,或者一声模糊的嗯。
然后他才出门,开车去基地训练。
尚青云起床的时间比他晚得多。她通常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攒起一点力气爬下床。
头晕,嗓子疼,味觉也失灵,吃什么都像在嚼纸,不过好在只需要做三件事:起床,把饭从冰箱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以及按时吃药。
这个安排执行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樊振东照例过来备餐,发现昨天中午的饭几乎没动,晚饭也只吃了几口。
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虚掩的门。
里面没声音。
他推门进去,尚青云蜷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脸烧得通红,呼吸声粗重。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床头柜上放着的退烧药和水杯原封不动。
“尚青云。”他叫她,声音有点紧。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勉强睁开眼,眼神涣散,看见是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哑得完全听不清。
樊振东立刻去翻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
他沉着脸,倒了温水,把她扶起来,半强迫地把退烧药塞进她嘴里,看着她咽下去。
她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那天他没去训练,给王皓打了个电话请假,言简意赅:“尚青云高烧,我得看着。”
王皓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说:“行,注意防护。”
他守在她家。隔几个小时给她测一次体温,用温水给她擦脸擦手物理降温,逼着她喝水。
她嗓子疼得完全说不出话,喝水像受刑,每次只肯抿一小口。他就把吸管凑到她嘴边,耐心地等。
到下午,烧稍微退下去一点,人也清醒了些。尚青云睁开眼,看见樊振东坐在床边椅子上,戴着口罩,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锁。
她动了动手指。樊振东立刻察觉到,抬头看她:“醒了?好点没?”
她想说好多了,结果只发出一点气音,有点烦躁地皱了皱眉。
樊振东似乎明白了,拿过床头柜上的便签和笔递给她。
尚青云接过笔,手还有点抖,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你,训练?”
“请假了。”樊振东言简意赅,“饿不饿?炖了梨汤,喝点?”
她摇头,又在纸上写:“传染。”
“戴着口罩呢。”樊振东顿了顿,“再说,传染就传染,迟早的事。”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雨。
尚青云看着他露在口罩上方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塌下去一小块,软得不成样子。
她没再坚持,任由他扶着自己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喝他喂到嘴边的温梨汤。
那之后几天,两人之间的交流基本靠笔和手。
尚青云发明了一套简单的手语,指指喉咙摆手是疼,指指肚子是饿,竖起大拇指是好,摆手是不。
樊振东学得很快,甚至还能举一反三,比如指指她再指指窗户,意思是要不要开窗通风。
有一次尚青云想吃草莓,但草莓这个手势没发明。
她比划了半天,樊振东一脸困惑。
最后她急了,抽过本子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草莓,旁边打了个问号。
樊振东看了半晌,恍然大悟,点点头出去了。
半小时后,他端回来一小碗洗得干干净净、去了蒂的草莓。
尚青云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暂时压下了喉咙的灼痛。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Clark Kent。
病中最难熬的除了高烧和喉咙痛,还有层出不穷的偏方。
不知道樊振东从哪个养生公众号看的,说盐蒸橙子能缓解咳嗽。
于是那几天,尚青云的早餐或加餐里,总会出现一个被切掉顶部、撒了盐、蒸得软塌塌的橙子。
橙子蒸过后味道变得很奇怪,咸中带酸,还混着一股热熟水果的沉闷气息。
她硬着头皮吃了两天,实在受不了了,在樊振东又一次端来盐蒸橙子时,她在本子上用力写下:“再吃这个,我就阳着去训练。”
后面跟了三个巨大的感叹号。
樊振东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肩膀可疑地抖动了几下。
他默默把橙子端走,第二天,早餐换成了白粥和清淡的小菜。
尚青云看着那碗正常的粥,长长舒了口气。
她在心里发誓,阳康之后,至少半年内,她再也不想看到橙子这个水果,无论以何种形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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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主管教练,教练组也对她这个编外人员采取放养态度的好处,在生病期间显现出来了。
没人催她归队,没人过问她训练计划,更没人因为她缺席了年初几站WTT比赛而施压或谈话。
她彻底当了两个月的闲人,安心在家养病、恢复。
陈幸同偶尔会打电话来,语气羡慕:“姐,你这病生得真是时候,WTT那赛程,累死个人。”
尚青云嗓子还没好全,声音有点沙:“怎么,你也想阳一个?”
“那倒不必。”陈幸同嘿嘿笑,“就是觉得……没人管也挺好,自由。”
自由吗?
尚青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没说话。
是挺自由,但这份自由底下,是看不见的放逐和不确定。
不过眼下,养好身体是第一位,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她是真信了,别的暂时还懒得想。
“去他的WTT。”她对着电话,慢悠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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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新乡冠军赛。这是尚青云阳康后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她恢复得不错,体能和手感都在慢慢找回来。一路打进决赛,不算太轻松,但也没遇到太大阻碍。
赛前那天晚上,她跟樊振东一起在酒店餐厅吃饭。
樊振东的男单决赛在明天,跟她同一天,只是时间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