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青云决定做点什么。
从王皓那里回来,她没回宿舍,直接回了自己家,屋里有点冷清,暖气片半死不活地温着。
她先给平安开了个罐头,看那只胖猫埋头猛吃,然后自己去浴室冲了个澡,裹着厚厚的毛毯窝进沙发里,打开微博。
她的账号一直挺热闹,训练累了发张夕阳下的球馆,赢了比赛发个奖牌一角,出去吃饭拍到好吃的必须九宫格,连路上看到朵奇怪的云都能配上段子,关注列表里乱七八糟,有队友,有朋友,有乱七八糟的营销号,各种属性都有,每天吵得天翻地覆。
哪里的声音最大?
哪里她说话,才有可能被需要听见的人听见?
大概就是这里了。
这个巨大的、嘈杂的、充满偏见也偶尔能迸发一点力量的舆论场。
她没犹豫,点开了编辑框。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一开始有点滞涩,后来就快了,仿佛那些话早就憋在喉咙里,只等着一个出口。
正文直接。
“我是尚青云,国乒女队一名普通运动员。写这些,不是想控诉什么,只是想问几个问题,为我并肩作战多年的队友,也为我认为最基本的公平。
第一个问题:亚洲杯的选拔标准是什么?为什么作为上一届亚洲杯卫冕冠军、当前世界排名第一的运动员,樊振东不在名单内?综合考虑和队伍布局的具体内容,能否向关心乒乓球的所有人,包括我们运动员自己,有一个更清晰透明的解释?
规则存在的意义,是不是在某些时候,可以被考虑和布局轻易绕过?”
第二个问题:运动员的竞技状态如何保持?从六月放弃布达佩斯站比赛至今,樊振东已经有近七个月没有参加任何国际比赛。教练组对外宣布是为了封训备战世乒赛团体赛。
备战需要七个月吗?在这七个月的封训里,他得到了与一号种子身份相匹配的、系统的、有针对性的医疗保障、体能支持和战术规划吗?还是仅仅只是留在基地?一个正值巅峰期的运动员,七个月没有高水平比赛可打,对他的手感、比赛节奏、心理状态,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这些,有没有人考虑过?
第三个问题:积分规则是否公平?因队伍安排放弃比赛,被扣除1400积分,这符合国际乒联关于因伤病或其他不可抗力无法参赛的扣分原则吗?其他不可抗力是否包括被安排?
如果运动员必须服从安排,那么因此造成的积分损失和个人排名风险,该由谁承担?由运动员自己自愿承担吗?
我不是教练,不懂高深的排兵布阵。我只知道,樊振东是现役男单世界第一,是过去一个周期里中国男队最稳定、最可靠的核心。他的成绩,是无数个日夜的训练、一身伤病、和一次次拼尽全力换来的。
他理应得到与这个位置相匹配的尊重、资源和支持,而不是莫名其妙的雪藏,不是被随意剥夺本该属于他的比赛机会,不是在被安排后还要独自承担积分和状态下滑的风险。
我写这些,不是要讨伐谁,更不是想制造对立。我只是希望,我们赖以生存和奋斗的这个体系,能对得起运动员的付出。公平、透明、按规则办事,这不应该是一种奢求。
最后,所有言论我个人负责,与北京队、国家队其他任何人无关。”
写完,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算逻辑通顺,没有辱没文科生的门风。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乒协最恨的就是运动员把要坏根的内部矛盾捅到公众面前,尤其是用这种指名道姓、不留情面的方式。
这等于掀桌子,把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算计、权衡、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都拉到明晃晃的太阳底下晒。
乒协那群老头肯定会暴跳如雷。
对她,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因个人原因主动申请退役”,或者更直接点,“不再适合国家队训练要求”。
那又怎样?
她尚青云从进国家队那天起,就没想过能安安稳稳待到光荣退休。
她总要试试。
不试试,难道看着樊振东一个人在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里,继续沉默地扛着?谁能帮他?难道是王皓?
至于这么做会不会把她和樊振东那点本来就遮遮掩掩的关系彻底曝出来……?
不知道,不在乎,不关心。
她把手机随手扔在地毯上,关掉客厅的灯,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平安,进了卧室。
睡觉,天塌下来也得先睡一觉。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乱梦纷杂。
一会是赛场上刺眼的灯光,一会是教练面无表情的脸,一会是樊振东站在昏暗通道口的背影。
她睡得浅,以至于身边床垫微微下陷、多了一个熟悉体温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惊醒了。
朦胧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一个身影侧躺在旁边。
她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平安成精了,长这么大?
下一秒,嗅觉和感觉先于视觉反应过来。
清冽的、带着一点户外寒气的味道,还有那种无声的存在感。
是樊振东。
他昨天是在运动员公寓住的,没回这里,大概是今早,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回来的。
他只脱了外套和外面的长裤,穿着里面的运动短袖和短裤,就那么安静地侧躺着,面对着她,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尚青云瞬间就明白了他看到了,那篇长文。
心脏在安静的房间里跳得有点响,她没有再多余问他“你怎么来了”,也没有问“你看到了吗”。
她只是眨了眨眼,因为刚醒,眼眶还有点干涩。
然后,朝着他,很轻地,张开了手臂。
一个索求拥抱的姿态。
樊振东没有动,依旧看着她。
黑暗中,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疲惫,有她很少见的某种波动,还有更深的东西。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几个世纪。
然后他动了。
很轻地挪过来,伸出手臂,环住了她。
不是那种紧密的、用力的拥抱,而是很轻地环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有些痒,更多的是踏实。
尚青云被他抱着,手臂也回抱住他,一只手在他背后,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又强撑着的孩子。
她的下巴搁在他发顶,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没有道谢。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她写了那篇文章,把自己也扔进了风暴眼,不是为了听他一句谢谢。
他们早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是共犯,是在这片巨大而沉默的冰面上,仅能感知到彼此温度的同行者。
怀里的人,身体起初是紧绷的,慢慢地,在她有节奏的轻拍下,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颈窝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吸气声。
“……膝盖疼。”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或者根本没睡的沙哑,还有一点孩子气的委屈,“手腕也疼。”
封训七个月,封训,训出来一身伤。腿上那些反复贴了撕、撕了贴的肌贴,总不可能是为了跟出勤学什么时尚造型。
尚青云真是要气笑了,怒火蹭地一下冒起来,烧得她胸口发疼,直想立刻冲出去,不管是谁,揪着领子问问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但她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更紧地圈在怀里,低头,在他闭着的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
“先睡。”她的声音也放得很轻,“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去找医生。”